等他听到动静,苏窈已经端着一支灯台,抱着他宽大的衣裳走来,长发凌乱,满脸是泪。

    她回到京城许久,可下雨天还是会有梦魇。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单膝跪地,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为她揩去眼泪。

    “害怕了?”

    苏窈点点头,又哭着嗯了声,有自己的寝殿,再小的年纪都是一个人住,夜里若打雷,他会在她房里待到她睡着。

    眼下她被吓醒,他安抚了她一会儿,将她抱去她的寝殿。

    到了地方,他想松手,苏窈却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衣角,刚哭过的眼睛微肿,仿佛下一秒又要哭出来。

    “你陪陪我好不好?”

    他犹豫片刻,跪上榻,隔着被子将她抱入怀中。

    那一日也是他母后和嫡兄的祭日。

    圣人搂新欢登星台,全然忘了少年妻。

    他被推上嫡兄的位置,表面风光无限,实则如同游荡的孤魂。

    孤家寡人仿佛谶语。

    暴雨压折了几株树苗,淅淅沥沥的雨声,凉气连绵。

    他将人哄睡着了,想离开,又被她牵住手,正想折返,苏窈却又磕开了眼。

    她看清人后,突然拥住他,趴过去在他耳边道:

    “刚才我做梦梦到你哭了哦。”

    他愣住,少女抱他更紧,“以后不准哭了,我会心疼的。”

    第16章

    而此刻,从吉光片羽中脱身,苏窈正定定看向他,朦胧的光将她的脸颊上细微的绒毛晕染的纤毫毕现。

    魏京极耳中静的容不下任何声音。

    “太子哥哥,我先走了?”

    她的音调若即若离,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他想到,姑母寿宴前一日她来东宫,捧着他的脸,眼里复杂又心疼。

    魏京极忽然反应过来。

    她那时,是不是在和他告别?

    因为日后,她不会再那样与他亲密相处。

    苏窈说了这句话没得到回应,无措的站着,下意识看向段凛,手抓的更紧了。

    段凛正欲接话,魏京极仿佛才回神,怔忪地“嗯”了声。

    苏窈松了口气,翘起唇,又和盛华告别几句,与段凛一道走了。

    雅间内只剩魏京极和盛华两人。

    一直关注此间情形的众人,见到苏窈和段凛推门而出后,开始轻声议论。

    “永嘉郡主和段家二公子是不是好事将近了?前些日我家姑娘去庙里祈愿,也撞见郡主和段家主母同行。”

    “这不显而易见么?除了太子殿下,郡主可曾和谁这样亲近过?也就一个段凛了!”

    “我道太子殿下为何来了五皇子的局,原是为了见盛家姑娘。这令国公在朝中一直暗中辅持太子,太子原对儿女琐事不上心,今日竟破天荒与人相会,此番联姻,怕是势在必行!”

    “……”

    魏京极眉心稍拢,似寒霜积攒,单手支额,不知在想什么。

    盛华道:“殿下可是没睡好?我再替殿下添杯茶醒醒神?”

    半晌,他道:“不必。”

    苏窈和段凛下了楼,一前一后上了马车,马车启程前,男人似乎叫了她一声,随即一只素净的手挽起帘,露出一张昳丽的小脸,带着茫然。

    男人从小厮手里接过茶点,抬手给她递进去。

    苏窈接过,手指和他的短暂碰触了下,对上男人的眼神,她眼睫飞快地眨了一下,耳朵绯意明显。

    魏京极仿佛被烫了手,茶杯溅出几滴水。

    在盛华讶异的目光下,他收回视线,轻描淡写地垂下眼。

    “你走吧。”

    盛华正拿出帕子,欲给他擦拭,闻言愣在原地,眼圈微微红了,“可是华儿做错了什么?”

    魏京极淡道:“梁远,送客。”

    青年表情微冷,浑身透着疏离与生人勿进,俊美无俦的脸庞清冷矜贵。

    和苏窈待在一起久了,盛华竟觉得他温和近人,这一声让她清醒过来,也不敢再开口询问。

    只能答了一句:“臣女告退。”

    魏京极在这独坐饮酒数个时辰,喝到天色暮合,眼里黯淡无光。

    临下楼时,二楼雅间内传来几道醉音。

    “其实,我本以为郡主是太子殿下的人!他二人从小形影不离的,难道太子真对郡主无半点其他心思?”

    “哈哈哈哈哈,永嘉郡主生得实在美,若我有这么个‘义妹’,便是娶她又如何,总归不是亲的!”

    “光是想想日后成了亲洞房花烛,我便羡慕极了段家那小子!”

    接连不断的醉话传来。

    梁远大惊失色,“殿下,微臣这就命人将这几个胆大包天之人拿下!”

    说完旁边的侍卫立刻冲了进去,里头顿时传来刀剑出鞘,杯盏破碎的声音,一会有人破口大骂一会儿又鬼哭狼嚎,嚎哭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