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无人处,裴昱脸上的笑渐渐淡去,冷睨一眼身旁跟着的小厮,平静道:“那老东西动了我的人,就只是断他筋脉?”

    魏六连忙叩首请罪:“小的知错,请公子责罚。”

    不远处属于自家的炊烟袅袅腾空,裴昱驻足望了片刻,忽觉心上松弛,遂淡声叫他起来:“这次就算了,回家。”

    魏六提步跟上,心里却直打颤。

    去岳州核实的人递了消息回来,傅娘子确实不知所踪,失踪时间大略算了算,与晓晓姑娘被卖到倚红楼的时间能对上。

    公子却好像一早就认定晓晓姑娘就是傅娘子,听到回禀后脸上并没有什么惊讶表情。

    让魏六看不懂的是,公子的腿是傅大夫治好的,傅大夫于公子有恩,那既然遇见了遭难的傅娘子,合该给人送回去,再不济,也通知一声人家的父亲才是。

    怎的公子就这样留在扬州,给自己编造一个父母双亡的富户子身份,还,还迎娶了傅娘子,在改籍时甚至随手找了个姓氏给傅娘子,就这么煞有其事的在一个小院里生活起居。

    ……真是越来越看不懂公子。

    不过,魏六倒是想起另一桩事,“禀公子,楚王世子前两日接上谕入京了。到时郡主可能会知晓……”

    阿娘要是知道他在扬州私自与人成亲,估计场面会很有意思。裴昱笑了笑。

    “随他去。”

    -

    走进院落,裴昱一眼就瞧见坐在藤椅上栉发的女子。

    软缎般的长发半湿,垂在腰侧,外头罩着的银红暗花纱被洇湿了一团,勾勒出丰盈的身形。

    约莫感受到微热的视线,靳晓随手拢起长发,投来轻轻一瞥,看清人后连忙起身,欢欣相迎。

    “夫君回来啦!”

    裴昱从丫鬟手中接过干布巾,按住靳晓的肩,摸到一手湿漉。

    再仔细瞧,肌肤也有如荷塘边刚冒出尖尖的小荷,透出淡淡的粉意。裴昱明了,笑问:“怎的这会儿沐浴?”

    “太热了,我午睡醒来出了身薄汗,索性提早沐浴。”

    闻言,给妻子擦发的手一顿,裴昱眉眼压下,睨向丫鬟,“不知道给夫人打扇?”

    “你别怪她。”

    靳晓几乎与他同一时间开口,还移了身形挡在丫鬟面前。

    成婚半个多月了,她还是不太习惯使唤佣人。

    刚开始里里外外的小厮丫鬟、厨娘伙夫加起来十好几个,从早上一睁眼到吃饭沐浴都有人侍奉左右,对她夫人长夫人短的唤着,唬得靳晓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更别提后来有一回瞧见丫鬟很自然地叠放裴郎的寝衣寝裤,还随手收拾她的月事带,她头皮都快炸了。

    但裴郎是富家子弟,对此想必早已习以为常,她不好刚成亲就迫他迁就她,从而改变生活习惯。

    所幸他心细,看出她不自在,删删减减最后留下男女各三人。

    说起来,他们两人结为夫妇还真是像话本故事一样。

    那日碰巧被裴昱救下后,他竟真的说到做到,拿价值一千五百贯钱的官交子换来她的身契。

    在她为医药费犯难时,也是他二话不说递上自己的钱袋,还嘱咐大夫务必用上最好的药材。

    那些时日,靳晓对裴昱说过最多的话就是“谢谢你”“破费了”“这怎么行”。

    倚红楼的姐妹纷纷感叹晓晓这是捡着宝了。

    有见多识广的投来意味深长的笑,说:“男人心底都藏着个救风尘的美梦,晓晓你啊要是伤养好了就赶紧狠捞他一笔当做日后傍身的钱,等他腻了翻脸了寻找下一个新鲜玩意,你也就快快抽身,莫要留恋。”

    说罢还细细教她,如何把男人送的金银首饰去铺子里淘换现钱,又教她如何识别可靠的钱庄、柜坊。

    几乎所有人都不做他想,认为裴公子是英雄救美一时上头。

    而晓晓初来乍到不懂男人的心思,要是一猛子扎进去投入真感情,将来男人迤迤然抽身离去,哭鼻子的可是傻女人——这样的事,她们见过太多。

    结果却叫人惊愕不已。

    ——靳晓伤愈后,裴公子亲自接她去官府改籍,往后她再也不是妓子身份,与勾栏也彻底脱离干系。

    随后,当众向她求了亲。

    婚仪虽不隆重,却也是以正妻之礼迎娶的。

    婚后裴昱也格外在乎靳晓。

    衣物首饰、妆品陈设,甚至早午晚各吃什么,他都会亲自挑选,给她安排得细致周到。

    前阵子他听从她的建议,在衙门寻了个文书先生的差事,是个清闲而稳定的营生。

    她也不想闲着,欲到外面做工。

    可惜总是没做几天就被各种原因辞退,只得在家捣鼓绣品。裴昱很是支持,还嘱咐她量力而行,不要强盯着做,仔细伤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