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堰可以一点?点?修筑起来,良田也可以一点?点?开?垦,人也是一样,会不断改变的。”裴昱掩在袖子中?的手指无声握紧,缓声道:“傅娘子,你愿意给现在的我一点?机会么?”

    原来说了半天?,是为了这句话做铺垫。傅筠气不打一处来,眼?看着就要翻脸。

    却又听他说:“我不奢望你转眼?就能跟我重归于好,我也知道我们想要重新开?始很难,对被我伤害过的你来说,也很不公平——”

    傅筠不耐烦地打断道:“你既然知道,还要什么机会。你不会以为我到现在还没成婚,是心里?还念着你吧?裴昱,你自己也知道这天?底下还有很多人吃不上米饭,喝不到干净的水,看不起病,他们连好好活下去?都难,你既然有改善水利的能力?,就不要再陷在小情小爱里?了。”

    “这两者并不冲突。”裴昱把紫檀木佛珠褪下,凝视傅筠冷淡的面容说:“没有一点?寄托,我兴许早就病死了,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傅筠只低头?拨了拨火堆,“别的我不想多讲,谢谢你救我爹,天?亮之后我去?看看能不能出?村。能的话,我会请县衙的人接你回去?。裴昱,到此为止吧。”

    ……到底为止。

    轻飘飘的四个字如?同有万钧力?道,又像是一道不可收回的死刑旨意,砸得裴昱头?昏目眩,心神俱裂。

    原来说不爱,就是真的不爱了,她眼?中?一点?儿留恋都没有,他竟不知,她是如?此绝情之人。

    哪怕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步步紧逼,哪怕他收敛控制和占有欲,哪怕他如?此低声下气……

    裴昱心头?的酸胀,几乎蔓延到眼?眶,不得已?之下,微微侧过脸去?。

    他几乎要感谢这场高热,让他把蕴藏在心底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也让他面目发烫,她许是瞧不出?什么端倪。

    也是多亏了这坚实?的地面才?让他硬撑住,没有在傅筠面前狼狈地蜷缩成一团。

    雨越下越大,伴有滔天?雷声。

    沉浸在苦闷中?的裴昱并未发现雷声响过之后,那张冷如?凝霜的脸庞其实?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

    半裂的屋门一开?,晨风灌涌进?来,空气里?透着一股潮意,更多的是地震后不祥的气息。

    裴昱的伤药是傅从初换的,比起昨日相见时的敌意,傅从初已?经温和了许多,但也仅限于医患之间,旁的再多也没有了。

    杜婆婆年事已?高,却也顽强地挺过了这一阵。

    面对伤足,她心态反倒更好了,朗笑着说:“其实?我的腿在上次坏了之后还有的治,就是我太自负了,接受不了这打击,愣是放任不管,伤口才?会恶化下去?的。”

    杜婆婆见屋里?还有个年轻人,左手包了绷带,神情委顿,便特意朝着他道:“所以说啊,不破不立!”

    伤药换了后,烧饼是傅筠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了。裴昱拿起一块推入口中?,慢慢咀嚼着。

    听了这话,他远远地朝婆婆作?了一揖,尔后拍拍身上灰尘,一路打听傅筠所在。

    傅筠几乎一夜没睡,天?刚亮的时候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孩子跑过来,鞋底都磨破了,扑通就是一跪,连磕几个头?,求傅筠救她阿娘。

    她阿娘怀的是双胎,本就比普通孕妇更加需要细心照料,可昨日受了惊,又被土墙压在地上好半天?才?起来,这会儿竟是大出?血了!

    裴昱到时,那处临时搭建的庇护所外挤着不少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他听了一耳朵,原来对孕妇的救治已?经超过半个时辰了。

    “唉,现在缺医少药的,恐怕是凶多吉少啊!”

    “不都七个月了么,也该长成了,索性就生?出?来嘛!”

    “你说得倒轻巧,以为是下蛋呢?”

    “嘁,他们男人哪里?懂女人怀妊的苦,一个个能躲清闲就躲清闲,我看苗儿她娘前两天?还扶着腰扫地做饭呢,苗儿她爹也不知道帮帮手,就在边上嗑瓜子!现在好了,出?大问题了!”

    与此同时,被议论的女子正?在里?间痛苦地哭喊,声嘶力?竭,不绝于耳。叫苗儿的小姑娘早已?哭花了脸,跪在地上六神无主,母亲每哭喊一声,她的小脸便皱上一圈。

    裴昱怔怔地看着,听着。

    傅筠生?宁宁时……也是如?此吗?

    她身子纤细,如?何孕育一个那么大的胎儿?一定吃了很多苦头?罢。

    而他只是嘴皮子动了动,说了句“辛苦你”。

    怪不得傅筠说他没有做父亲的资格。

    他什么都没付出?,竟妄图与付出?了那么多的她,分享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