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莫名浑身一个惊颤,骤然懂了他人口中的怕字。

    梁拾意被五花大绑着扔进了暗室。

    乾清宫内尚有月辉照明,这间暗室则是彻头彻尾地全无光亮。

    无法动弹,无法出声。

    门“哐啷”关上后,除开她自己的呼吸和一些无谓的挣扎,梁拾意甚至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唯一还有用的感官传递着由地面渗进衣内的寒冷。

    梁拾意以为自己找到水中浮木救命良方而产生的一时意气已消失殆尽,随之而来的是更为巨大的恐惧感。

    什么样的人在听到皇帝遇刺的消息后神情竟能没有一丝起伏?

    除非,他早有预料,甚至就是凶手……

    这想法极尽惊骇,梁拾意瞬时便开始竭力否认。

    在众人口中白居岳已然是比杨钧翊更像大晖真正的帝王,而杨钧翊又那样相信他,他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呢?

    或者她见到的人根本就不是白居岳?

    更有可能,无论她见到的是谁,无论他是不是凶手,杨钧翊都已经死了。

    愈发渗透周身的冰凉,浇灭她希望的同时,也让梁拾意的头脑逐渐恢复清醒。

    梁拾意意识到她此前所有的希望,或许根本就是她自己拒绝接受事实而催眠出的空中楼阁。

    她甚至不敢去探杨钧翊的鼻息,因为她几乎可以肯定一旦那么做,楼阁便会顷刻倒塌。

    如果杨钧翊死了,自己会怎样呢?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她也会死。

    或许她应该陪在杨钧翊身边的,那样总好过一个人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房间中孤零零的死去。

    可是不,无论在谁身边无论什么时候,梁拾意都不想死。

    摔下马的时候她没有死,掉进冰窟窿的时候她没有死,阿娘死的时候她也没有死。

    “十二娘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会越来越好的。”这是阿娘最后握着她手说的话。

    阿娘说她曾经只是个农户的女儿,有一年征徭役她爹病了去不了,拿钱拿粮里长都不要只有闺女能抵。

    她被里长收走时,她阿娘也是这么对她说的。

    所以后来无论她怎么被几经转手,一路从江南被卖到了辽东她也从来没放弃过,才能当上她爹这个土皇帝的姨娘,过上从来不敢想的日子,还生了她这么一个好闺女。

    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阿娘到最后都睁着眼睛她不想死的。

    阿爹每次打仗从外面砍回来的人头也都睁着眼,他们也不想死的。

    虽然眼前只有一片漆黑,梁拾意还是一直睁着眼睛,她也不想死。

    现在梁拾意比做她爹的姨娘闺女过得都好,她还想跟凌姐姐包汤圆,和宫女们打雪球,同陛下一起谈天说地……

    梁拾意虽然被绑住,但她发现只要她努力扭动总是可以移动那么一星半点的。

    她按着被扔进来时的记忆朝门拼命扭动着爬去,当脚触到一个坚硬的东西时,用力一蹬。

    “哐啷”声响了起来。

    ——

    文渊阁的灯全都亮了起来,不停有人进进出出将各方的消息递进来。

    “大人,东厂的卫厂督已带人围了慈宁宫。”

    “大人,司礼监的冯掌印和御马监的人在乾清宫对峙,暂时不会妄动。”

    “大人,所有宫门全部落锁,而且属下瞧着那边也不想消息漏出去守得很严,应当能撑过今晚。”

    一声声大人,意外虽然来得太过突然,但一切已经重新按照白居岳的布置有条不紊地运行起来。

    只是他笔下的这封遗诏完笔得慢了些,不过现在也就只差司礼监的印玺了。

    “备轿,去乾清宫。”白居岳吩咐道。

    这时,忽然又有一声报:“大人,被关起来那位一直在撞门。”

    “不用管……”他说到一半忽然转口道:“去暗室。”

    白居岳很少改变自己的话,但见桌旁被揉成一团的废纸球,他亦很少有弃稿。

    十年前扶着那孩子坐上帝王位时,他便是一个独断之人,但如今那孩子的死或许真得动摇了他分毫。

    白居岳看着眼前的遗诏,其实无论女子前不前来报信,他应该都会写出这样一份遗诏,毕竟能够继承皇位的唯有一人。

    但时间的确能创造出更多的砝码,新政推行全国在即,不能再出现这样丧心病狂的意外了。

    念着这功绩足以让他放那女子一条生路,关到尘埃落定再遣她出宫。

    可白居岳现在不确定了,杨钧翊同他提起过这眼尾一点红痣的女子,一句忽然在他脑中掠过的话让他隐隐看见又一条路。

    白居岳将遗诏收入袖中向暗室走去。

    一打开门,女子便呜呜直叫起来。

    白居岳示意其余人退下,自己举着一盏灯进了屋内,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