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把他搀过来吧。”

    或许春风罕见的凌厉,又或许是其裹挟的血腥太过浓郁。

    梁拾意出了殿门后头脑忽地被吹清醒了许多。

    她意识到她的慌乱失态于事无补,也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梁拾意将匕首重新放回袖袋之中。

    她深吸气,只觉血腥味愈来愈中,俨然是那何兆丰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

    她又补一句,吩咐道:“去太医院请钱院使再过趟乾清宫来。”

    此前夺情党争之时梁拾意见了不少嚷嚷着要死谏的红衣大臣,最后却在这死谏真要受刑后,尽数作鸟兽散。

    而这何兆丰虽不知他究竟想要谏何事,但梁拾意见他一个七品县令有勇气受一百廷杖,青衣尽数染血还一路爬了这么远。

    单凭这份坚持的气节,想来也值得几分钦佩。

    宫人们听令便各去行动。

    不料那位何兆丰实在固执,旁人或拉或劝,他自岿然不动,死死就是趴在地上不肯动。

    梁拾意忍不住朝前迈了几步,扬声再道:“何县令,哀家让你起身你便起来。”

    或许是因为伤势过重对四周的感知受损,何兆丰仿若这才将将注意到走出寝殿的梁拾意。

    他身姿一顿努力抬头望向梁拾意,似确认其太后的身份后,撑手要起身

    但将将起到一半,双肘一曲全失力气般“扑通”一声砸在地上。

    从声量上便可知这一下摔得极狠。

    然梁拾意正想示意宫人还是赶快过去扶着时,却见何兆丰又咬着牙竟真把自己重新撑了起来。

    一身泥灰与血混杂,触目惊心,看得梁拾意将所有话语都哽在喉头,听那何兆丰开口道:

    “内阁首辅白居岳欺上罔下悖逆人伦,此等不忠不孝不义之徒,微臣何兆丰愿以死求太后圣裁,重正法理,以昭天道!”

    他声音颇有些嘶哑,一字一句落得却十分凿凿,言毕之后重重一个叩首磕到地上,重新趴下。

    ————

    三月初十,夜,魏府

    礼部尚书魏定恒看着自己那位一向只想藏巧装拙、明哲保身的学生佥都御史刘维安竟直愣愣地跪在了被砸碎的杯盏碎片之上,双膝霎时被扎出血花

    他微微挑了挑眉,语气却仍是淡淡:“方平,老师说过受不起你的跪,你要求人还是接着去跪白阁老为好。”

    不知刘维安今日去求白居岳饶过他那位惊驾的同乡好友何兆丰时,是否也是这副模样跪了一个下午。

    但听:“老师,学生非是为他何瑞年求情而来,而是有一句话想与老师说。”

    刘维安话至此处顿了一下,深吸口气似是下了极大决心,一字一句落得凿凿:“昔日汉相已成汉贼,还望今日老师莫循荀令君故事。”

    第77章 初十夜

    “大晖如今海内升平国泰民安,只因你那好友入狱,你便将今朝比作四方扰攘群凶秽乱的汉末,居心何在!”

    刘维安话音一落,便听得老师魏定恒厉声呵斥。

    “哐”的一声,才沏满滚水的茶壶也被扫在地上。

    但刘维安将指尖狠狠地攥进掌心,把被那碎瓷片扎破的膝盖再往前挪了挪,正是往魏定恒座下那刚摔了茶壶的地方去。

    “嘶。”

    茶壶中流出来的滚水还冒着热气,一下烫在刘维安膝盖上的破口处,刘维安疼得立时倒吸了口凉气。

    与此同时,他的老师魏定恒又是冷冷一句:“起来,这厅堂可不是你自苦的戏台。”

    但刘维安却似没听到般,愣是一下一下挪着膝盖,彻底跪到了魏定恒身前。

    不得不说那滚水烫着是真疼,疼得刘维安是差点大脑放空到脑子里只有疼这个字了。

    但他想了想那个天字第一号大傻子何兆丰,他受那一百廷杖怕远比这疼上千万分。

    结果这大傻子没给疼死就算了,居然还能一路爬进乾清宫去犯傻

    刘维安努力深吸几口气,将手攥得愈紧几近要掐出血痕,终于让头脑清醒不少,开口道:

    “是,老师慧眼如炬,学生承认自己的确有私心。

    可当年进京赶考,他何瑞年兜里有一个馒头,这一个馒头就都给了学生,自个儿饿晕在考场上。

    此恩不报,学生岂非是个全不知礼义廉耻的牲畜了。

    先前学生也是一时情急,才去求他白首辅能手下留情。”

    刘维安见自己这一番剖白,魏定恒终于肯拿正眼瞧着他,又想了想今日去求白居岳的经历,是彻底下定决心继续道:

    “学生知老师素清正风骨最重礼义,终究顾念着这师生名分在。

    但当年若非是老师身为状元郎主动认下他白首辅为师的名头,若非是他外祖佟阁老的遗望,他白首辅岂得以号召众心系社稷之辈,又岂有今日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