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岩深信,自己平生杀的第一人是个女人,最后一人也将是女人。

    钟二娘深信,自己平生杀的第一人用的是石头,最后一人也将用石头。

    一样的深信不疑,唯有搏那命运。

    此种搏命之波澜壮阔,远非武林高手之间的斗武可比,直把那山顶四人,也看得沉默良久。

    终于,俩人都不动了。

    整座山一片静谧,就连风,也仿佛在绕着山刮。

    董岩重重地往前倒下,压在了钟二娘身上。

    又过了片刻,钟二娘才蠕动了身体,从下方钻了出来,靠着胳膊,一寸一寸爬到叶随风和铁娃的墓前。

    “随风,我给你报仇了。娃,娘给你报仇了。”钟二娘咧嘴笑,已是满口的鲜血,“我们仨,永远在一起。”

    “我去救她。”陈小姐起身。

    陈小姐来得极快,几乎是瞬移,一下子就出现在了钟二娘的面前。

    但还是太慢了,她到达的时候,钟二娘已经狠狠撞在了墓碑之上,抱着叶随风的墓碑,死了。

    王富贵、张二和老李,也瞬间到了墓碑之前。

    四人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默默无言。

    良久之后陈小姐才问:“掌柜的,上回韩生死了,你说大错特错。那这回呢?我们是对了,还是错了?”

    “我不知道。”王富贵喃喃自语。

    四人谁也不知道,于是该干活还是干活,把两具尸体葬了之后,谁也不想这么早回客栈,于是每个人都坐在一座坟前,看着天上的缺月。

    “张二。”陈小姐突然说。

    “嗯。”张二回。

    “那钟二娘说的,当初你在风土国的故事,是真的?”

    “嗯。”

    “那说说呗。”

    “你们想听吗?”张二问。

    “嗯。”

    “好,那就说说。”张二喝了一大口酒,陷入了回忆。

    第13章 张二的故事

    ◎当年的张白枫◎

    那年的张二还叫张白枫。

    大行王朝倒台之后,张白枫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干点什么,还能干点什么了。于是他便什么都不干。

    张白枫深知,自己这样的人,干那一点点小事,便会在江湖、乱世中扩散出一个大大的涟漪。若是干错了那一点点小事,变很可能会有很多人因此丧命。他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毕竟当初,觉得那么对的事情,最后也被时间证明是错的了。

    所以张白枫便什么也不干了。

    天下大乱,短短一年时间,一个国家就变成了几十个国家。张白枫便趁此机会,周游列国。

    他当上了一个小偷,不是那种劫富济贫的小偷,因为劫富济贫也未必就是对的。富人未必是坏人,穷人也不见得就是好人。钱在富人手里也许他还会做点好事,钱在穷人手里说不定他就会拿去干坏事。

    什么都不一定。

    他喜欢呆在人家的房梁之上,偷偷地听那些寻常人家说话,整日整日地偷听,仿佛上了瘾。

    他花了很多时间留在了风土国,因为风土国是乱世中的一个大国。

    乱世这种,很多义军占了一个小城便自封为一国了。但风土国不一样,足足占据了七座大城,大城下面还有小县,小县下面还有村子。有那县令,有那府尹,有那皇帝老儿,一应俱全。

    故事就发生在那一个小县的一个小村里。

    张白枫已经在一个农户家的房梁上足足偷听了两天。

    这户人家四口人,夫妻二人是那靠地吃饭的庄稼汉,上面有个六十岁的老父,下面有个十岁的女儿。

    他们一日吃两顿,早晨一顿,晌午一顿。张白枫听了两天,也就听了他们四顿饭的白话。

    这四顿饭,全家人一直在说一件事:村头赵寡妇要嫁人了,不是周瘸子就是朱汉子。

    周瘸子家里比朱汉子有钱,但朱汉子身体好,腿不瘸,能干活。

    周瘸子会献殷勤,会说话,会讨赵寡妇的欢心;但朱汉子为人老实,经常帮赵寡妇干活。

    男人说朱汉子好,妻子觉得周瘸子合适,老头儿则觉得那寡妇是两边占便宜,实则谁也不想嫁。

    张白枫一连听了两天都不想走,实则是想听个结局,最后这赵寡妇究竟嫁给谁了。

    这日中午,全家人正在吃饭聊这事儿,张白枫正听得入神,突然门外来了个人。

    来的这个人是个男人,穿着绸子,三十多岁,一脸猥琐模样。

    他自称是县太爷的小舅子,也是新上任的收税官儿,来收种田税。

    这家子却说,这个月的税月头上就交过了。

    那收税官儿说,之前的收税官儿掉河里淹死了。县衙没收到那比税,所以再来收一次。

    男人便把那交税的收据拿给收税官儿看。

    收税官儿看也不看就把收据撕了,说县衙没收到银子,自然也不认收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