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才没有再问这个“我们”到底是谁,而是站起了身,撩了撩长衫,出门而去。

    云土国不大,毕竟只是一个夕日的县城而已;但也不小,毕竟也是一个夕日的县城。

    从宋寡妇家出来,出了小巷左拐就是十字街。

    当年十字街的热闹繁华早已不再,如今天一擦黑,一个个铺子就打烊关门。所以林秀才走到十字街上,竟是一片漆黑,只有一盏微灯还在亮着,远远一看,是那“穷途客栈”。

    林秀才走得很快,很快就走到了那穷途客栈门口,门前放着一把小板凳,掌柜的王富贵坐在板凳上抽着旱烟。见到了他,笑眯眯地问道:“林公子,要不要进门喝杯茶?”

    “谢了,不必。”林秀才微微点头,又疾步而去。

    他看不透王富贵这个人,只知道他曾一怒之下买通赵虎杀了韩生。有钱至此,一定是不好惹的。

    他此刻要事在身,所以也顾不上跟王富贵假客气,出了十字街,一路往南。

    南城正是那夕日县衙,如今“皇宫”所在,而东柳巷,正在那皇宫对面。

    一路无人,林秀才就这么偷偷摸进了东柳巷。

    东柳巷很深,站在巷口往里面看,像是一条细黑的长带。林秀才一边往里面进,一边数着门。倒数第三家,就是那东柳巷三号。

    这是一个矮门,门前没有门槛,透着门缝往里看,漆黑一片。

    门上没锁,推了推,又没推开。

    说明门是从里面上的锁,屋内有人!

    据宋寡妇的情报,这里面住的是一个又聋又哑的阿婆。既然又聋又哑,此时敲门又有何用?

    墙倒是不高,但林秀才没有那翻身上墙的本事。

    怎么办?

    有办法!

    周围的房子,值此乱世已经十室九空。墙上的砖头七零八落,摇摇欲坠。甚至有一间矮屋,那土墙已经倒了一半,就着月色也能看到屋内草木丛生。

    林秀才便扒那土墙上的砖块,一块一块垒在东柳巷三号的墙下。不到半刻,便垒了半人之高。

    够了!

    林秀才攀上垒造而成的砖块堆,又爬上矮墙,看到那院内收拾得干干净净,果然是有人长年打扫的!

    下去可没有砖头块了,林秀才只能咬牙,纵身一跃!

    震得他膝盖生疼!

    缓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细看,只见这院子只有两个屋子,一个大屋,一个小屋。大屋和小屋一个在南边一个在东边,西边和北边皆是墙,就这样箍成了一个院子。

    宋寡妇完全信得过,无论是品性还是办事。

    她既然传来了情报,让他来这个院子,那么八成自己要救的人就在此处!

    那么,一个大屋一个小屋,定然是一个绑着自己要救的人,一个住着那又聋又哑的老太婆。

    不能打草惊蛇,所以林秀才先悄声走到那小屋前,侧着耳朵听,能听到那一阵一阵的鼾声。

    又走到那大屋前,仔细听,听到的却是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被绑之人如何能睡得着觉?

    定是那大屋无疑!

    门没反锁,林秀才推门就入!

    一进门,月光洒到了屋内,林秀才看着眼前的画面,脑袋整个都麻了。

    一屋子的小孩,有男有女,虽然天黑瞧不真切,却起码有十几个!

    每个小孩都被捆住了手脚,嘴里被塞上麻布。

    小孩们大多都没睡,突然见到门被推开了,个个瞪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林秀才。

    赵掌柜哪儿弄来的这么多小孩?

    他要这些小孩做什么?

    既然料定那老太婆又聋又哑,那林秀才便不怕。关了门,在屋里摸到了煤油灯,点了个火折子,把灯点上。

    这下才真正看清了,一共十六个小孩,七男九女。最小的约莫四五岁,最大的也不超过十岁。

    林秀才要首先摸清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又怕这一堆孩子一起叫嚷起来麻烦得紧,所以他特意挑了个看上去大一点的男孩儿,扯出了他嘴里的麻布。

    原以为孩子叫嚷的场面并没有出现,那孩子只是愣愣地看着他,悄悄地问:“你是来接我走的吗?”

    “去哪?”林秀才问。

    孩子有些急切了:“是不是定波城有人看上我了?我很乖的,还会做饭。”

    林秀才大脑飞速旋转:定波城!卖孩子!

    原来赵掌柜在干着这个勾当!

    林秀才登时怒不可遏,想来这些孩子也是父母辛苦带大的,想来这些孩子的父母此刻是如何思念自己的孩子?!

    不,不对!

    林秀才想到一节,又问那孩子:“你是怎么来的?”

    孩子低了头:“我爹,赌钱,卖了我,一两银子。”

    林秀才怔住了:乱世,人命都明码标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