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时候给一个地主家打杂干活。

    地主原听家人说有一个女子自京城而来,很是开心。心想着这王朝倒台也有好处,那些个昔日里京城高高在上的小姐,落了魄居然也来到了玲珑群岛。京城都是些旧王朝富贵人家,甚至可能是官宦之后,这些个女子哪个不是懂得修养,会打扮,哪个不是貌美如花?

    所以地主原先想让她当个丫鬟,若是将来不错,纳妾也不是不可以嘛!

    可是见了面,地主才发现她长相实在不敢恭维,脸是方的,连精通打扮的官家都无计可施。

    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所以就没让她当丫鬟,让她帮着干农活。

    地主就是地主,家里有九十几亩田地,二十几个长工。

    那些个长工大多是光棍汉,突然听说要来一个女人,兴奋得很。

    但是见了陈小姐后,一个个也就失了心思。

    陈小姐不在乎这些,她是来干活的,又不是来嫁人的!

    陈小姐力气大,会干活。

    插秧打谷收稻,不在话下。平日里跟那些个男人们一起用那大碗吃饭喝水,甚至晚上睡一个通铺,也安全的很,没有任何问题。

    就这么干了半年,从夏天到了冬天。

    一日下雪,地主分配陈小姐去捡牛粪。

    陈小姐喜欢捡牛粪,地面是那一望无垠的白色,脚踏在雪上沙沙地响,一脚一个深坑。

    就好像万籁俱寂,天地间只剩她一人。

    美得很哪!

    陈小姐捡着捡着,就听到背后有声音。

    扭头一看,是黄铁。

    黄铁从小没了爹娘后,就在地主家做长工,那年已经三十多岁了。长年累月的干活让他的皮肤像是镀上了一层黑油,好在脸上一直透着精神,身子也健硕,浑身一块一块的疙瘩肉。

    黄铁也是被安排来捡牛粪的,他捡得快,所以捡得多。

    他三两步跑了过来,追上了陈小姐。

    陈小姐原先以为他是来跟自己抢牛粪的,心想着:平日里看上去老老实实的一个汉子,原也有此等坏心眼。

    但是黄铁追上了她后,一步挡在了她面前,不让她走。

    然后把自己框里的牛粪,统统倒进了陈小姐的框里。

    “你这是干什么?”陈小姐惊讶地问。

    黄铁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地憨笑:“给你的。”

    陈小姐愣住了。

    黄铁紧张地扭头拉着他的框就跑。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陈小姐是躲在外面吃的。

    一边吃一边看着天上的月亮,好像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个女人。

    吃着吃着,就看到旁边有个眼睛。

    又是那黄铁,黝黑的皮肤快跟夜色融为一体了。

    “你又干嘛?”陈小姐板着脸问。

    黄铁也不说话,凑到她跟前,把自己碗里的唯一一块肉夹给了她。

    陈小姐在夜色里红了脸,幸好看不出。

    再后来,黄铁每天变着花样地对陈小姐好。

    第三天给了她一块冻猪油,她可以拌饭,还能用来擦脸。

    第六天的时候,又给她铺子下面垫了层牛皮。

    第七天,那天也是在夜里,黄铁偷偷塞给她一件棉袄。

    每一次给她东西,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冬天用得上的东西。

    每一次对她好,都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紧张,也怕别人看见笑话。

    陈小姐长那么大吧,实则没有人专门那么好地对过她。早年间自己是个弃婴,后来就是吃百家饭长大,再后来发现自己读书很厉害,再后来进京-----

    要说这世道的善意,她感受过。

    小时候能顺利长大,便是天大的善意了;但是这世间善意总是像那佛光普照一样,好似是对天下所有人都好,于是也就普及到了她身上。

    但是有没有专门针对她的、特殊的好呢?有没有一件事,或者一个人,只对她好,独一份的好?

    好像又没有。

    除了黄铁。

    陈小姐不愿亏待老实憨厚的人,所以第十天,黄铁给她弄来一碗鱼汤的时候,她捧着那汤,边喝边问:“你到底想怎样嘛?你说。”

    黄铁涨红了脸,还是挠头,不说话。

    憨厚人既然有憨厚人的优点,自然也有憨厚人的缺点。

    陈小姐咬了咬牙,问:“你想娶我做老婆?”

    “嗯!”黄铁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长得丑。”陈小姐说。

    “不丑。”黄铁说。

    “我可不会缝衣裳。”陈小姐说。

    “俺能干活,你也能干活。俺们买衣裳,不缝。”黄铁说。

    鱼汤喝完了,陈小姐也笑了:“你不反悔?”

    “不反悔。”黄铁说。

    “好。”陈小姐说,“开了春就成亲。”

    “好,好,好。”黄铁激动地挠头,“你放心,俺攒了些钱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