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手舞起马鞭,卷了个漂亮花式,然后,鞭梢轻抽过容温小臂, 板脸道, “方才教过殿下, 无论何时, 不许双手离开缰绳!”

    “………………”

    算了。

    容温悻悻睨他一眼, 垂头丧气收回胳膊。

    班第望着姑娘忽然耷拉下去的脑袋,灰眸中笑意一闪而过,倏地扬声唤道,“殿下,那达慕见。”

    话落,大手洒脱扬起,带着赤黑斗篷猎猎风动,朝容温做了个击掌为盟的手势。

    一句知会而已,何必如此认真。

    容温一怔,隐约懂了他应是在以承诺安抚自己。

    倒是他的性子——

    容温水眸华光流转,扬起笑颜,不甚熟练的伸出小手拍过去,“一言为定!”

    班第顺势捏了捏她柔顺的指腹,“回吧,老七他们在前方山缓后等殿下。”

    “等等。”容温抽回手,从袖袋里掏出跟随自己多年的紫檀佛珠递给班第,“礼尚往来。”

    到科尔沁不久,容温自觉她如今的模样,整日带串佛珠在腕上好笑,便把佛珠改为随身携带了。

    班第拒而不接,仗着弓马娴熟,飞快倾身往容温鬓角落下一吻,低笑道,“回来再抱。”

    这会儿再抱,他八成是走不了了。

    说罢,班第马鞭不轻不重抽在小白马臀上。

    小白马机灵的跑起来,年轻姑娘飘逸的骑装裙带随风飞舞,携着一股淡香,洋洋洒洒,划过男人坚硬的甲胄。

    班第敛目盯着那片水蓝衣角,在伸手抓握前一刻,绷直唇角,扬鞭催马,飒然离去。

    那抹淡香,却被鼻尖捕捉留存。

    -

    容温与多尔济等人返回寺庙,商量一番后决定,见过莫日根后,便出发去归化城。

    先前容温他们到寺庙时,莫日根正巧去了几十里外佛寺参加辩经会,至今不见踪影且归期未定。

    吩咐奴仆拾掇行装之余,多尔济与容温二人闲着无事,相约着去爬了庙前那座通体白垩的尖顶高白塔。

    白塔方爬到一半,寺庙里圆头圆脑的小沙弥忽然气喘吁吁的从后面追上来告知,说赤丹翁则从辩经会归来了。

    赤丹翁则——指的便是班第的四哥莫日根。

    赤丹为莫日根的法号,翁则则是他在这座寺庙的僧职。

    乍然听闻莫日根的僧职,容温还诧异了片刻。

    按她对莫日根的‘道听途说’了解,这位被同袍兄长逼迫出家的苦命人,喜远足漂泊,行踪不定,随性不羁。

    按理,这样的人,亦如庙前大鼎燃烬的香灰,不停驻、不牵绊、随风零散。

    可莫日根,竟领了这座小寺庙的翁则僧职。

    翁则——乃是掌管寺院大经堂,或札仓经堂内的诵经功课,及宗教仪轨的僧官,一般由熟悉各类经文且声音洪亮的僧人担任。

    容温顺着小沙弥指的方向,往寺庙侧门望去。

    一身披红色僧袍,头戴平顶之竹笠的青年喇嘛,缓步跨入。其身姿挺拔,行走间阔袖长衣似欲携风飞腾上晴霄。

    俗话说,龙生九子,各不相同。

    鄂齐尔非龙,但这几个儿子,差异着实有些大。

    就在容温胡思乱想之际,莫日根已拾阶而上,停在落他们六七步台阶的位置。

    “两位施主好。”莫日根单掌立于胸前,微笑冲容温与多尔济行礼招呼。嗓音温和,丝毫未闻翁则这僧职应有的大嗓门。

    容温双手合十,微微低头还礼,正犹豫如何称呼莫日根时,边上多尔济已先恭敬道,“翁则喇嘛好。”

    多尔济对莫日根的态度,全无对班第那般属于亲兄弟间的热络,恭敬到生疏,好似面前站的,真的只是位普通寺庙翁则喇嘛。

    容温心中诧异,面上却不显。

    双方见礼过后,容温才有机会好好打量这位‘久仰大名’的四爷莫日根。

    像,真的像。

    莫日根从样貌到身形,无一处不像一胎所生的同胞哥哥脱里。

    唯独,气质不像。

    ‘脱里’二字,汉译为鹰。

    脱里亦人如其名,一身的诡谲气质,那双眼永远是暗压压的,让人捉摸不透。

    这个莫日根,却是一身柔和沉静,慈眉善目如庙中佛陀,全无被逐之人的颓废放纵。

    容温打量莫日根时,莫日根也在看她。

    只不过,相较于容温的隐晦,莫日根显得大方许多。哪怕目光被容温发现了,依旧是不惊不慌,淡定从容。

    莫日根开口,唇角萦着一抹淡笑,“多谢二位辛苦跋涉,前来探望。”

    莫日根说这话时,目光一直淡淡落在容温身上,明显是对容温说的。

    在容温开口搭话前,多尔济似不经意侧过身,用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形,不算密实的挡在容温面前,谨慎又周全道,“不辛苦。既见翁则喇嘛平安,我亦能向长辈交代。如此,我等便不多叨扰翁则喇嘛清修了。正好下人打点好了行装,我与公主今日便启程前往归化城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