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还和陆黎泛舟湖上的桐花,此时一身黑色夜行衣御马疾行,身边紧紧跟着几个随从心腹。

    薛慎合上书册,灯光与月光照亮书册封面?上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赫然是白天才被人以礼赠送给陆黎的《男德手册》。

    他站起身,看着御马前来的桐花。

    马蹄声先重后?轻,先轻后?响,桐花勒住缰绳,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笑望向薛慎,“难怪一路行来这么?清静,原来是陛下提前替我清过路了。”

    “我只是猜你会出其不意?。”夜风中,薛慎的声音轻而飘,“辽州那边传出北蛮异动的消息,我猜你不会在京内停留太久,只是没想?到?你比我预料中走得更快。”

    “事实上,我也并不确定?你会在哪天启程,”他说,“如果?不是你今日见过那位陆公子?的话。”

    他实在是很了解她,了解到?只凭她对那位陆公子?的态度与安排就推断出了所有。

    桐花对薛慎的说辞一笑置之,直接道,“方万林这些年勾结北蛮,一年年的养大了这些豺狼的胃口,虽说万死不足以赎其罪过,但事有两面?,他同样也养软了那些北蛮人的骨头,我若能出其不意?,一场大胜军功近在眼前。”

    “陛下是了解我的,我既然意?在辽州,方家人就决不能成?为挡在我面?前的拦路石,看在方老将军的面?上,我会给方家人一条生?路,他们?若是识趣,大家彼此安好,若是不能,陛下在京中,便替我清算一下方家的罪孽吧,到?时候不管是身败名裂还是身死族灭,我都?不会插手。”

    “方万林我留给了萧庭,陛下若有需要?,只管去寻他要?人。”

    月下分别,一人心中全是怅惘情思,一人口中却全是公事大事,薛慎默了默,拿着书册的手微微紧了紧。

    “我明白了,”许久后?,薛慎轻声道,“我会在京中替你坐镇后?方,让你无后?顾之忧。”

    “公事上陛下向来和我默契无间,”桐花笑道,“相识多年,我对陛下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可是,也只剩下这点信任了,甚至,他们?就连君臣关系都?只剩下虚幻泡影。

    如果?薛慎不想?薛氏江山易主,不想?宗室改姓,他就该拦下北上的沈颂,拦下这个野心勃勃的枭雄……

    但是他没有,他对她始终是纵容的,厚爱的。

    这轮明月长在他的心上,早已?和他的血肉融为一体,彼此生?死相连。

    一个人不会也不可能去为难自己苛责自己,所以,他能做的,不过是疼爱与纵容。

    “我看着你出京,”薛慎对桐花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大胜而归,但我希望你回来时能少受些伤。”

    闻言,桐花轻轻挑了下眉,“陛下比我想?象中还要?心软。”

    不是懦弱,不是优柔寡断,在桐花心里,薛慎身上并没有这两样东西,他只是在面?对她时时而心软又多情,时而冷酷又无情,矛盾不已?。

    这样的薛慎,实在是很像一个方便她随时利用的趁手工具,桐花想?,但凡他再无情多疑一些,她都?会毫不心软迟疑的将他物尽其用了。

    偏偏,他很多时候对她确实好得出奇,以致于她反而不想?和他有什么?情意?上的瓜葛,毕竟,她还没有那么?卑劣无耻。

    实现野心的手段有很多种,恰好,她也有实现野心的能力与智慧,所以,一些不入流的手段就让人难以入眼了。

    听到?“心软”这个评价,薛慎反而笑了下,“也只有你会这么?想?我了。”

    至少在其他人眼里心里,薛慎从来不是一个心软的人,从寂寂无名的先太子?遗腹子?到?称王反叛的新?帝,一路走来满身风霜刀剑权谋加身,这样的人如果?心软,只怕早已?在生?死相争中死了不知多少次。

    桐花最后?和薛慎点了下头,二话不说,转身骑马启程北上。

    薛慎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长长的叹了口气。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他约莫是这样的秉性,和父亲有些相似,但同时,他身上流着本性扭曲的母亲的血,很多时候,他行事确实更像她。

    他不愿意?像母亲,偏执又自私,最终为所有人所憎恶,也不想?自己沦落到?和她一样可悲可耻的境地。

    他挚爱心中的那轮明月,好不容易失而复得,便绝不允许自己因为私心玷污毁灭她。

    他从桐花身上尝到?爱这个字,便也只愿意?学她爱人的方式。

    因为爱,比起自私的满足自己,还是满足她的心愿更为重要?,即便她的心愿是离开他,不再要?他。

    毕竟,这世上只有桐花曾经真挚的爱过薛慎这个人,和他的身份地位利益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