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康帝的眉目舒展了一瞬,转而摆摆手。

    “南地未大平,朕心有愧!”

    海公公软绵绵道:“陛下,您已经做得够好了,南地不过有支乱民而已,百姓们还是丰衣足食的,这些都是皇上您的功绩。”

    他安抚了两句,然后眉目弯弯地看许澄宁。

    “许状元游学了几年,想必遇到不少好玩的事,不妨讲给陛下,逗逗趣儿。”

    嘉康帝也同意,许澄宁在心里微微斟酌了一下,道:

    “回皇上,学生与恩师倒真遇到过不少奇闻轶事,圣上若愿听,学生便说一说给您解个闷。”

    “那是阳春三月,学生随先生在江南,遇到了一位正在收田租的庄老爷,其为人幽默风趣,十分健谈。

    “因为仰慕燕先生盛名,特亲自带我们游览吴中山水,临别还置席与燕先生饯行,说‘天下之大,不知何时还能再见先生风貌’;

    “不料行至钱塘,又遇到了他,因此再次同游山水,庄老爷又为我们践行了一次。可天缘凑巧,我们到洞庭的时候,又邂逅了庄老爷,时隔半年,他居然还在收田租。

    “这一次燕先生坚决辞了他的饯行宴,道‘往西去再遇见,这饯行酒又白喝了。’”

    嘉康帝哈哈笑了起来:“后来呢?真的又遇见了?”

    许澄宁笑着摇摇头:“再往西便是崇山峻岭,无甚良田了,不到黔中他便返了程,回到吴中正好收下一轮的田租。”

    嘉康帝慢慢收了笑,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第72章 王家

    许澄宁假装没看见,继续讲道:

    “还有一回,我们到了西南的崇山峻岭,那里流民群聚,草民与先生不知情路过的时候,被‘请’上山寨关了起来。

    “流民首是个二十多岁满脸络腮胡的年轻人,每天要来看我们几遍,目光阴鸷,如苍鹰见了猎物。本以为他想谋财害命,没想到他却问燕先生,能不能教他读《大学》。”

    嘉康帝很诧异:“哦?他缘何有如此诉求?”

    “先生亦是这么问他的,他说,他小时候也上私塾,十岁那年还没学完《大学》,家乡便发了大水,他随父老乡亲背井离乡逃灾避难,再回去时,房子田地都没了,才成了流民。

    “乡里父老照顾他良多,个个忍饥挨饿,他不得已从良民沦为山匪以图温饱,但他心里惦记的,始终还是小时没学完的四书五经。”

    为什么庄老爷的田产遍布整个江南?为什么流民首的房子田地会没了?许澄宁没有提及,说一半留一半,其余的,只能嘉康帝自己想。

    嘉康帝脸上半点笑都没有了。

    “你刚才所说,都是真的?”

    许澄宁点点头:“启禀皇上,学生有做随记的习惯,这些事都记在札记上,时间地点翔实,每到一个新地方,学生都夹了一片当地特色树种的叶子做书签,一查便知真假。”

    嘉康帝猛地站起了起来,许澄宁也不敢坐了,眼见他负着手在亭子里踱来踱去,只好站得远远的,缩着脖子当鹌鹑。

    “你刚才所说,都是真的!”

    嘉康帝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也苍白起来,许澄宁连忙过去,和海公公一人扶着一边把他扶到锦座上。

    海公公倒了杯茶喂给嘉康帝,语气满含心疼:“陛下,您操心国事也要心疼自个儿,不能气坏了龙体啊!”

    海公公说话软绵绵的,能说到人心里去,看样子嘉康帝很是受用,慢慢平息了下来,对她道:“以你在南地所见,写一本奏章,交给朕!”

    “学生遵旨!”

    离开皇宫,许澄宁才暗松了一口气。

    她不比帝王圉于帝都深宫,知道南地岂止是“不够太平”几字能轻描淡写揭过的。

    富庶的江南之地,良田几乎被勋贵富豪占尽,百姓沦为佃农,五谷丰登却度日维艰。

    岭南与东南贫瘠偏远,特产经常被游走各地的商人以低价买断,再高价卖到北地。

    西南流匪聚集,成为朝中的眼中钉肉中刺,堆积的山货全砸在手里烂在地里。

    民生多艰。

    如果可以好好活,谁又愿意不惜与整个朝廷作对,刀口舔血地过日子呢?

    但这些她都不能说。

    燕先生说过,嘉康帝看似温和,实则自视甚高,敏感多疑,她不能直言不讳他治理的天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恶事,更不能对帝王指手画脚,告诉他应该怎么做。

    只能平铺直叙地讲述她亲眼见过的事,至于背后的真相是什么,得帝王自己去下定论。

    李茹拿起她换下的衣物,轻轻啊了一声:“怎么流了这么多汗?还画了只龟?”

    许澄宁苦笑:“说来话长。”

    一天之内,先是皇孙,再是皇子,最后是皇帝老儿,但凡胆子小点她早就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