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已经确认过,确实如此。”曾实政道,“谢家原先养了十多年的谢二小姐其实是奴仆的孙女,后来谢家知道错了,便查到了长安府许家,彼时许澄宁在外,其母刘氏便把二女儿许秀春推了出来。”

    阴差阳错,天意弄人。

    怪不得他之前便觉得许澄宁不像许家的孩子,果然是这样。

    秦弗翻看着案子的记录,越看越怒。

    这就是一个局,专门针对许澄宁的局。

    内鬼?

    难道是谢家的人?谢琼絮?是她谋划的?

    与许澄宁利益纠葛最大的,只有她。

    谢琼絮能手段频出地把许秀春名声搞臭,再弄死,肯定会百倍恶毒于此地去对付许澄宁。

    “把刘氏、焦氏、许大郎,都给孤带上来!”

    这几个得去外面找,衙差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踌躇地道:“有个姓葛的婆子告状说毒害陈六小姐的砒霜是刘氏家给的,现在陈家已经派人把刘氏一家都抓起来了,刘氏和她的大女儿审讯过后就被灌了药,现在成哑巴了。”

    “至于焦氏、许大郎,走夜路时遇上疯子,被捅死了……”

    秦弗面无表情地望过去,眼神骇人,衙差差点吓尿,哭道:“死了得有一天了,不是小的干的……”

    曾实政见秦弗冷若冰霜,便道:“殿下稍安勿躁,文国公如今尚在边关,陛下念及许澄宁乃文国公之女,已经下令免了死罪。”

    “如何发落?”

    曾实政顿了下,道:“革除一切功名,文庙谢罪,逐出京城,余生不得再碰圣贤书……”

    秦弗一掌拍在桌案上,桌案瞬间垮倒,碎了一地,满地纸张飞扬,墨点洒洒。

    曾实政连忙道:“殿下,这已是法外开恩了,原本是要让许澄宁在文庙前剜目谢罪的,这个结果,已是谢老国公带病求情、还有陶大人进言求来的了!总要给外头闹事的书生一个交代……这、这让她出京,去当个寻常闺秀不好吗?有谢家在,她可以一辈子后顾无忧啊。”

    文庙前谢罪,足以让人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看似不损肤发,其实这才是最大的耻辱。

    难道就因为是女子,就要否认许澄宁的惊才绝艳吗?

    秦弗冷着脸,从曾实政的话中捕捉到一点。

    “闹事的书生?”

    曾实政点头:“您自己出去看看便知了。”

    第273章 拨乱反正

    闹了一夜,秦弗从刑部大牢出来时,已经天光大亮,街市上热热闹闹。

    路上可见许多穿着儒衫的人三五成群,逐渐往国子监汇合,国子监外人越来越多,放眼一看,足有千人以上。

    书生们展开长幅,挥舞旗帜,高喊:“肃清科举,还我功名!”

    抖动的长幅上,一行大字十足的醒目:

    窃男子书悖逆纲常,盗进士名欺罔君上。

    还有很多的书生手里举着纸,口中大声念叨许澄宁的十项罪名,许是念得多了,他们说得极顺,一遍接一遍地念,连路旁目不识丁的老汉老妇都能背了。

    上至欺君,下至不受闺训、行为不检,全是罪。

    有舞弊、卖色上位这样纯属杜撰出来的罪,也有欺君这样确凿的罪,其他种种,都是可大可小、既可以说是罪又可以说不是罪的罪,端看舆论愿意怎么看。

    而偏偏在这个关头,书生们怀才不遇,柳祭酒父女恰巧掀起了一阵强化礼教的女德之风,许多人家为证自己是清白门第,将言行有少许不妥当之处的族中女子都清理了。

    其他人家的都要如此做,遑论谢家;其他女子都落如此下场,遑论许澄宁。

    故许澄宁必须死的言论,大街小巷,甚嚣尘上。

    路边有个长舌的妇人说:“圣上真是仁慈,没有砍她的头,这要在我们乡里,那是要沉塘里死掉的!”

    “谁叫人有个好爹好祖父呢,连剜目都省了,我听说这些读书人看在文国公在外头征战的份上同意了,但一定要许澄宁在文庙前磕足九十九个响头,才能饶过她。”

    “要不怎么说是读书人呢,有风度,还有那什么,风骨……”

    未经他人苦。

    所以有人可以大言不惭地表示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指责许澄宁带着养父一家除族、与许家断亲的行为是不孝,不管长辈对她做过什么,她都得逆来顺受,不能不守孝道;

    所以有人可以不痛不痒地宣扬女子卑弱第一,将贞洁闺训认定为女子一身及一生最重要的事,遇到了强权威逼,她可以选择嫁人以求庇护,也可以选择自刎以证刚烈,但就是不能混到男子堆里,像男子一样去寻求自立自强的出路;

    所以有人可以自视甚高地认为圣贤书只有男子能读得好,女子最好有琴棋诗书画等可以吟风弄月的才艺,他们愿意奉之为才女,但女子一旦在圣贤书上压了所有男子一头,那就不是才女,而是“舞弊作假”“窃男子书”的可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