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威顿住了,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好,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许澄宁点头,看他走到门口,身影寂寥,道:“少威兄,对不起。”

    李少威回首,摇了摇头:“你没有对不起过谁。”

    是他太弱,没有能力保护她,从前是,现在更是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总要让她受苦,又屡屡不给自己为她撑腰的机会?

    最痛苦莫过于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饱受折磨,自己却无能为力。

    天意弄人。

    许澄宁看他失魂落魄地走了,心里也有点发堵,可终究太过疲累,睡着了。

    再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点着昏黄的灯烛。

    许澄宁觉得精神好了些,有点口渴,边爬起来边叫道:“阿茹……”

    抬眼的瞬间,看到屋里多了两位老者,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垂手站着,都在看着她。

    该来的总会来。

    许澄宁从床上下来,沙哑着声音道:“不知老国公造访寒舍,失礼了。”

    韩望殷切地望着她:“小姐……”

    谢老国公的眉心好像从来没有松开过,听许澄宁这么说,嘴紧了紧,随后道:“身子可还好?”

    许澄宁顿了顿,点头:“很好。”

    陌生的祖孙俩有点相顾无言。

    谢老国公沉默了一会儿,从大袖中掏出一封信。

    “你收拾好东西,我派人送你去金陵,你祖母生前与兄长关系友善,你舅祖父会照应你,韩家会将你视如己出,能让你安稳度过一生。”

    许澄宁接过那封信,心觉好笑。原来之前在金陵对她态度怪异的韩家家主,是她的舅祖父呢。

    “江南也是儒生遍地之处,我要怎么安稳度日呢?”

    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是从此深居简出,当个默默无闻的表小姐?还是改名换姓,被嫁与某位韩氏子弟清闲度日?”

    许澄宁把信还给了他。

    “澄宁乃恩师赐名,谁也不能让我改名。我或许不姓许,也不姓谢,但我一定是澄宁。”

    “至于深居简出,我不是罪人,不会过这样的生活。所以,要辜负老国公美意了。”

    谢老国公眉头皱得更紧,那封信也被他捏皱巴了。

    “敢做就要敢当,你本不该假扮男子去考科举,可你既然做了,就得担得起后果。去韩家,是我能为你筹谋的最好出路。”

    韩望道:“小姐,老国公是一片好意。舅老爷只有太夫人一个亲妹妹,平生视若珍宝,你要是去了,他一定会把你当亲孙女一样疼爱有加。韩家家风儒雅,人人温善,你有表叔可以撑腰,还有好多的表哥表姐,他们都会欢迎你、喜欢你的。您难道不想跟亲人生活在一起吗?”

    亲人啊。

    真好。

    可她不敢信了。

    亲情是缘,也可以是债。

    她这一生,从被刘氏从雪地里抱起,再到许大山将她护在身下的那一刻,便注定要永远活在沉重的债务中,一辈子心怀愧意,以致委曲求全。

    再多的她受不了,她会累的。

    “我在外游历过几年,知道怎么过活。老国公,我已习惯了漂泊的生活,其他人也习惯了身边有哪些人没哪些人,我们都习惯了没有彼此,何必强融呢?又不是活不下去。”

    谢老国公忍不住道:“你是不是还在怨怪?我们并非不想接你回去,只是阴差阳错接错了人,以致发展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谢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谢家不可能因为你,连家族声誉、名望都不要!”

    许澄宁点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不过荣的时候没她份,损的时候损她一人而已,这不,连来看她都得悄悄地,趁夜而来。

    她理解谢家的顾虑,但谁能体会她的心情。

    最令她寒心的是许秀春的下场,那个时候,他们总是把许秀春当真小姐看待的吧。

    “假如当年,我没有女扮男装,没有去上学堂,被养得跟我二姐一样天真又愚昧,我如今,是不是也跟她一样了?”

    她已经从别人口中了解过情况了,许秀春肯定有错,但促使她犯错以致死亡的,是闺阁之争啊。

    “从前我不是谢家人,以后也不是,就这样吧。”

    祖孙俩不欢而散。

    临走前,谢老国公让韩望递给她一个匣子,一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银票。

    剪不断,理还乱。

    许澄宁丢回去,把门关上了。

    李茹担忧地看着她。

    许澄宁仰头看天,良久叹了口气。

    “阿茹,我如今已是如此,以后只怕要避着人了,你有什么打算?你要是想留下,或者去别处过日子,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