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她和无生纵使离开,余生也都活在裴煜死讯的阴霾里,挣脱不得。

    一道屏风之隔的江婉,如今是什么样的脸色?

    痛苦,悔恨,还是失了禁锢的畅快如意……

    裴琮之已经不想再分辨,他拂袖,径直出门去。

    翌日便赶到临安城。

    沈清棠从未见过他喝这么多的酒,往日清润的眉眼都像是被酒意浸透过。神色冷淡,眉眼低垂,幽幽烛火照在他身上,头一回,叫人瞧出了孤寂。

    她提裙走上前,刚想坐下,就叫他一把捞进了怀里。

    唇边是他递过来的酒盏。

    “妹妹陪我喝一盏。”

    他微一抬手,那澄澈酒液便顺着她的口中渡进去,酒香入喉,回味却是又呛又烈。

    沈清棠忍不住呛咳。

    他再递一盏,却是摇摇头,无论如何也不肯喝了。

    这酒并不好,不比她们从前闺中喝的果子酒,酒性烈,也极易醉人。

    裴琮之现下就是醉了。

    他醺醺然抱着她,滚烫灼人的气息喷在她脖颈处,惊得她眼睫都微微战栗。

    “你喝醉了。”沈清棠手抵着他胸膛,将他微微推开些,好歹没困在那满身的酒意里。

    “我扶你去榻上歇息好不好?”

    她难得温柔哄他。

    裴琮之微微睁开眼,原来眼底也是醉的,沉晦不见底。

    他盯着沈清棠,“妹妹也要离开我吗?”

    他很久没叫她妹妹了,两人针锋相对时,连称呼都是生硬冰冷的。如今平静下来,却平添了几分温存旖旎之感。

    沈清棠知道他是在说醉话,抿了抿唇,轻声道:“我离不开了,你不是将我抓回来了吗?”

    她已逃得那样远,连命都差点丢在了南江,却还是叫他处心积虑抓了回来。

    “是了,是我将你抓了回来。”他声音很疲惫,长长喟叹一声,再问,“妹妹是不是也很恨我?”

    她怎么会不恨他。

    她本来能有很好的一生,是他毁了她的姻缘,折断了她的羽翼,要将她强行留在身边。

    她有多不甘心,便能有多恨他。

    “恨啊!”意料之中的回答,她声音很轻很平静,“我真的很恨你。可是……”

    她顿了顿,再出声已是含着些许怅然,“若不是哥哥,我早已死了。”

    他说得对。

    从一开始,就是他救了她的命。

    “我时常会想,若是一开始便没有那只绣眼鸟,我和哥哥会怎么样?”

    她会不会在他编织的温润儒雅的伪装中,坚定不移地觉得他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再大一些,姑娘有了春心萌动。

    身边又有这么一位救过她性命,生得清俊疏朗,翩翩如玉,待她又十二分好的郎君,她会不会也起了别样的心思?

    原来兜兜转转,她是怎么也绕不开他的。

    “哥哥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我?”

    沈清棠平静看着他,“我们之间有过那么多的隔阂,本来就是毫无可能的。哥哥非要强求,只会两相折磨。”

    第121章 送走

    他眼里的醉意慢慢散去,长指挑起她的下颌,顺着她轻颤的眉眼看了进去,眸中是散不开的墨色。

    许久,缓缓开口,“那便就这样折磨下去……”

    像他的父母亲一样。

    却又同他们不一样,他永远不会放手。

    沈清棠抿着唇看着他。

    今夜他喝了太多的酒,无心那事,只抱着她上榻去睡。

    黑夜里两个人相互依偎,看着亲密,实则心却隔得千山万水。

    他睡觉的姿势也霸道,搂着她的腰,不许她动弹。沈清棠整个身子都快睡僵了。

    好不容易等他睡着了,微微挪动下身子,就听他清冷无波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祖母离世了,妹妹知道吗?”

    他感受到怀里的人一下子沉寂下来,许久才轻轻回他,“我知道。”

    她对这个自幼抚养自己长大的祖母,内心是有愧疚的。

    哪怕她数次想将自己推去西院,哪怕自己最后算计她离开了侯府。

    可她总会想起,当年有个人,她牵过自己的手,满脸慈爱地抚摸她的头,对她道:“我听你祖母提过,你乳名唤作囡囡。囡囡,别怕,以后这承平侯府就是你的家。”

    她没了父母亲人,也没了抚养她长大的祖母。

    这世上再无人唤她“囡囡”了。

    她在他怀里轻耸着肩,悄然落下泪来。

    他也难得温存,轻抚着她的背,宽慰她。直到那荒芜颤抖的背脊渐渐沉寂下来,才禁不住酒意侵蚀,搂着她沉沉睡去。

    更深黄月落,怀里的姑娘却慢慢睁开眼。

    她推了推裴琮之,看见他眉眼紧闭,波澜不动,才小心翼翼提裙下榻来。

    她身上熏了香,是花枝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