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既然郑家不敢斗,只想保全根基,为什么?还要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既想要万人之上的权贵,又想要平安的保全?”

    “你们?需要我时,就可以推翻从前说的那些?道理。不需要我时,一切的道理都由你们?决定,黑白也由你们?评说。”

    郑太后嗫嚅着唇,颤颤望着眼前的霍止舟。

    他双眼一片猩红,鬓角青筋暴起,那目中越发浓烈的狠意,哪还像那个听?话的儿子?

    “你怪娘?娘做什么?都是为了你,郑家做的一切也是为了你,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若是真的为了我,为何当初舅舅与?郑彬羽不听?我的话,只想为了郑氏一族的荣辱打赢胜仗,害我至此?”

    “这二十一年,你用你觉得对的一切来教我,我的思想,我的观念全被你们?否决。”

    霍止舟望着窗外漆黑的天色,他跪在地上,昂着头颅,眼泪顺着突起的喉结淌落。

    他再也触摸不到天光了。

    “你们?都欠我一句对不起,可你们?从来都说是为了我。”

    郑太后嗫嚅着唇说不出话来,她突然喃喃哭了起来,宛若一个无辜的少女抱着自己如冷宫中面对那些?坏人,瑟瑟缩缩地说“别过来”。

    她不停后退,跌倒在地上哭喊。

    霍止舟僵硬地望去,流下绝望的眼泪。

    “舟儿救娘,舟儿快回来!”

    霍止舟爬起身,抱紧郑太后:“儿子在,娘……”

    “舟儿回来啦?你别离开?娘,好?多坏人啊。”郑太后不停地哭喊,已经很久没有?再这般犯过病。

    霍止舟紧拥着她,手?掌伤口流出的血染红了纱布,肋间?旧疾处也痛得蚀骨。可这些?痛远远不及他心脏里的痛。

    郑太后紧抱着他胳膊,浑身带着病态的发抖。

    自古母亲的爱从来无法质疑,可却也能如此刻一般,能化作密不透风的捕网,将?他束缚,将?他囚困,让他无力反抗。

    ……

    长夜寒冷如雪。

    华玺宫里燃着明亮的烛火,雪团喵呜着跳到床榻上,毛绒绒的脑袋蹭着软枕,又昂起脑袋瞅坐在床沿的霍止舟,一双宝石般的眼睛好?像在问“我的主人怎么?还不回来呀”。

    霍止舟将?雪团抱到膝上,无声地抚着它脑袋。

    可每一个轻柔的动作都牵动着伤口,这样锥心的疼痛,应该会伴随他一辈子吧

    他坐了彻夜,听?着派去追温夏的暗卫递回来的信。

    殷训说:“他们?已经出了邯城。”

    她竟一夜都在赶路,她怎么?经受得了颠簸。

    霍止舟佝偻着脊背,如尊泥像一动不动,好?久才沙哑地开?口:“暗中跟着,保护她平安。”

    他不敢去追她。

    他是温夏最信任的四哥哥,她就快要答应嫁给他,做他的妻子。

    她从来没有?握过剑,有?朝一日却能将?剑刺进他身体中。

    他给了她最大最深的恨。

    今夜过后,他只是她的仇人。

    家恨。

    国仇。

    他多懂她。

    她再也不会与?他有?任何交集了。

    殷训退却,雪团睡在它柔软的猫窝里,寝宫中很是寂静。

    霍止舟和衣躺下,拥紧怀中软枕,佝偻的身躯一点?点?蜷缩起来。

    ……

    幽静雅致的庭院中,五岁的温夏爬上挺拔又宽阔的肩膀,甜糯地喊“爹爹”。

    温立璋回过头,英姿伟岸,眉眼噙着慈爱笑意,揉着她脑袋上的双丫髻说:“夏夏不要哭,爹爹只盼你无忧无虑地长大。”

    他朝她笑着,没有?再以宽阔的肩膀来背她,随着头顶盘旋的黑鹰尖利的叫声,消失在了一片浓雾中。

    温夏一声大喊,在这场噩梦里醒过来。

    颠簸的车厢,紧封的窗户,她浑身被噩梦里的汗水湿透,大口地喘息。

    “小姐!”香砂焦急地打开?水囊递给她。

    温夏失魂落魄,僵硬地接在手?心,却止不住涌出眼泪。

    离开?时,她那一剑有?多深?

    霍止舟会死吗?

    她刺去那一剑时,中途是不是不该停下,应该杀了他为爹爹报仇?

    她竟会想起他曾叫温斯和时的一切,他是温家的儿子,是每年除夕团圆的家宴上,爹爹夸奖的最聪颖的儿子。

    她会想起他蹲跪在她身前,昂起头颅痛苦地说不是他,是郑彬羽。

    他说他挽回不了了,他后悔了,他明明以为他已经阻拦了一切。

    可如果没有?他走?错第一步,怎么?会步步错下去。

    她恨他。

    她从来没有?这么?深刻地恨过一个人。

    为什么?明知他害死了爹爹,还要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让她一步一步走?进他这温柔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