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脸上的红肿还未散去,在一刀砍死不肯追随他的朝臣时,他听到了从宫中传来的,姜洛仪的死讯。

    他终于崩溃了。

    他那温婉良善的妻子,在她偶尔小住的宫殿里服了祈王府的那瓶毒药,吐出的血几乎染了面前的整张桌子。

    她就那么倒在血泊里,手里紧紧攥着几沓信件,身下的桌子上还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纹样,那是成亲那夜,她害羞想拖延时间,告诉了他自己儿时传信用的,独一无二的加密法子。

    她还给他画了几个出来,他记得清楚,当时那几个纹样对应的字是,“喜欢夫君”。

    他颤着手读完她加密过的信,不可抑制地扑在她身上大哭起来。

    她说她服的是祈王府的毒药,死的地方选的是祈王妃给她求来的宫殿,每一处嫌疑都指向祈王府,他们不用伤害钧儿,便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也达成了他的目的。

    她说希望他君临天下后,好好生活,娶再多的女子也没有关系,只求他将钧儿立为太子,不要再伤害她的孩子。

    她说这件事,不要让钧儿知道。

    沈靖言从未那般后悔过。

    他被权力蒙蔽了双眼,忽略了身边所有人,伤害了他深爱的女子,漠视了他们的孩子,一心想攀上那最高的龙椅,不惜说出那般禽兽之语。

    几年以来,他活在杀戮中,活在勾心斗角中,活在近乎癫狂之中,他以为自己离胜利只差一步,却殊不知,他比任何人输得都惨,都更可悲。

    抱着她逐渐冰凉的身体,他肝肠寸断。

    他没有用她的死大作文章,没有任由仵作冒犯她,查验她身上的毒药,借此将嫌疑指向祈王府,让她的尸体成为他登基路上最后一块垫脚石,只在一个寻常的雨夜,敲开了祈王府的门。

    他主动退出皇位之争,却提了三个条件。

    一为宣王爵位自此世袭,传位后年俸不改,府邸不移,代代如此;二则要求祈王在他外出云游,永不归京之后,承诺不伤害沈行钧的性命。

    最后,他只交代他莫要深究个中缘由。

    “保重。”

    那是他对他曾经的好弟弟,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自此,他离开了那处伤心之地,抛下一切,云游四海,足迹遍布他与她曾约定要去的地方,在每一处山下抚琴,在每一汪碧潭边给她写信,还顺手救了个濒死的小丫头,养在身边打发时日。

    他偶尔也会派人去打探京中之事,祈王登基后,的确信守承诺,并未曾加害过沈行钧的性命,只是那曾与他争得你死我活的好弟弟,登基没有几年,便因病撒手人寰,留下年幼的太子,又惹起一阵杂乱。

    他二人争斗多年,最终谁也没有得到什么。

    讲完这些事情,从不肯轻易暴露自己脆弱一面的沈行钧,早已微红了眼眶。

    “杏杏。”

    水温渐渐转凉,他几乎要将青杏揉进自己怀里,声音沙哑。

    “你说……本王会变成那样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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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我喜欢殿下。”◎

    许是怕水雾过浓, 温水池旁的小窗并未关紧,尚留有一道缝隙。微凉的风轻轻拂过软绡纱帐,那烛火也随之微微摇晃。

    青杏抬起小手, 想替他拭一拭眼眶的湿润, 却忘记了自己此刻还在水中,那湿乎乎的小手沾着水就那么贴在他那双好看的眼睛上, 害得他下意识紧闭了眼。

    “……”本是想安慰他,眼下她却有些尴尬,“殿下, 我忘了我手是湿的……”

    被她逗笑了, 沈行钧无奈地勾了勾唇角。

    “杏杏, 你总是那么可爱。”

    “……”

    她脸颊微红,轻轻咳了一声,“我原先总是奇怪,沈伯伯明明是很好的人,你却一直对他颇有成见的样子,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

    “不是成见。”沈行钧声音很淡, “本王恨他。”

    她听得心里一沉。

    “是他咎由自取,落得个妻离子散的下场, 可本王与母妃又何其无辜。”他眸中跳跃着隐忍的怒意,“到了最后,儿子的命不重要,可以拿去当刺向政敌的利剑,妻子的痛苦也看不到,逼她以死换他清醒!”

    “殿下……”她喉中一哽, 主动抱住了他, “是权力迷了他的眼睛。”

    “不, 他从未爱过本王。”他嗓音生涩,“他只爱母妃一人,待我好,只因我是母妃的孩子,母妃不在了,他便弃家云游,再也不闻不问。”

    “他走的时候,本王年纪还小,无权无势,百无倚仗,若不是先帝当真守了那承诺,本王根本活不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