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听到门开合的声音,季枝遥听到脚步逐渐远去。他应该没离开寝殿,又去书架前拿了本书看。

    季枝遥缓缓从舒出一口气,抬眼却见那把剪子就被他放在地上,锋利的刀尖直直对着她。

    这对她而言与今天所有架在她和宫人脖子上的刀子无异。她吓得又往后跌坐,手脚发软大口呼吸,却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一日内受到的惊吓实在太多,她性格又不张扬,遇事不爱宣泄,全部往心里堆,此刻已经觉得胸口胀满不适,出气不迎。

    好在没过多久,陈栢就来“解救”她来。后厨有很多碗筷需要她去清理,裴煦换下的衣服也是她来洗。

    明明是九五至尊,身边伺候的人却少得可怜,季枝遥在后院洗了一晚上的衣服,他的衣裳不比寻常料子,精贵非常,稍有不慎将绣上的金丝钩出来,估计明早就又得去慎刑司一趟。

    她叹息一声,抬头看向漆黑的天。夜深了,整座皇宫静悄悄的。

    季枝遥晾好衣服,终于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她不被允许用热水沐浴,因而只能从井中打出凉水,边发抖边擦拭身子,身上擦出道道红痕,试图抹除一天的血腥,然而不管怎么用力,味道都没办法彻底散去。她略有些挫败,透过窗户缝隙往外看。

    往常皇宫这时候是最热闹的,她那位不务正业的父皇夜夜笙歌,奏乐响彻皇城,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安静的夜晚。

    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只是一想到眼下处境,她却没办法让自己笑出来,甚至没法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支撑。

    裴煦的性子让人无法琢磨,她无法预计自己何时会死,或许方才伺候他沐浴的时候她就应该被捅死,又或者,明日一早她会因为犯错而被惩罚。

    她谨慎度日数载,自以为只要熬些时候就会好的。可现在……好像再也不会有出路。

    -

    短短数日,朝中大变。先前叫嚷着要反抗的王侯没了踪影,没了主子的小臣纷纷效忠新帝。裴煦对此并不着急,先下令提前了今年的科举广纳贤才,再是出兵平反各州战乱。

    前朝许多人跟裴煦一样,经历了数次朝代更迭。更有人在认出裴煦时潸然泪下,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泣诉“太子殿下”。

    旁人不解,南月朝的臣民却相当清楚那一声“太子殿下”道出多少辛酸苦楚。只是裴煦不想沉湎于起往事,有的旧臣总用过往他的品行端正来暗指如今虐杀成性,他看烦了便将人调到别处任职,眼下总归清净些。

    下朝后,他没去别处,命人将折子送去秋水苑。裴煦昨夜没休息好,季枝遥从前睡的床铺实在太硬,卧了一夜便有些牵动旧伤,身上刺痛不适。

    回来时,季枝遥正在前院打扫。太医已经在门前等候多时,奉了陈栢的指令来替陛下请脉看诊。

    裴煦径直从她身前走过,进门后,陈栢从里面出来:“季枝遥,陛下让你进来。”

    她低低哦了一声,放好扫帚,沾了灰的手随意在衣裙上擦了擦。陈栢见到,不由得皱眉低声道:“你这身份倒是融入的快。”

    季枝遥不愿搭理他,进门后规规矩矩地站在帘外,等候传唤。

    帘后,太医在给裴煦请脉。屋中极静,透过珠链缝隙望去,他没被诊脉的手随意支在一旁,抵着额,双目阖着似在闭目养神。

    太医偶尔悄悄抬头,不知在看什么。

    过了会儿,裴煦忽然开口:“昨夜受了寒,烦请太医稍后教孤宫中的侍人火灸驱寒之法,免得让你多走两趟。”

    季枝遥看到太医整个人震了震,不知为何如此慌张。裴煦话说完好一阵,他才出声道是。

    太医诊完脉开了方,让太医院的人拿去煎煮,随后带季枝遥到偏房教她火灸之法。她正准备学些本事,眼见着太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凄惨悲痛:“公主殿下!如今国破家亡,缙朝不复存在。逆贼霸蛮当道,眼下宫中王室只余公主这一脉,缙朝之光复……全都倚仗公主殿下了!”

    季枝遥被他这个举动惊得连往后退,沉默了许久不知该笑还是该怒。

    “我虽不知你是谁,但朝廷之事不是我一介女流能掌控。曾经是王室又如何,大人既认得出我,想来也对我的过往略知一二。倘若我曾被人以公主之威仪礼数看待,今日我或许会略微动容。”

    她顿了顿,冷笑一声:“可你如今说的话只让我觉得可笑。朝代更迭易主,当以天下黎元能安居乐业为先。这个位置季家坐久了,却不是冠了季之姓。能者称帝,成王败寇,这个道理想必大人你比我清楚。”

    太医缓缓抬头,目中满是惊愕和不可置信:“是不是裴煦威胁殿下了?他那般残忍无情之人定叫公主受了委屈,等日后缙朝光复,大仇得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