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道:“你能日日给我做宵夜,那就可以。”

    时尘安快乐地想踢脚。

    真好啊,原来入了宫,到了这吃人的地方来,还能找到快乐与幸福,简直像是老天对她的恩赐。

    时尘安举起四指放在太阳穴边与皇帝保证:“我保证我是个听话认真的学生,每日都会完成你布置的功课,绝对不会偷懒,教我不会让你浪费太多时间。”

    眼前的太监和小郑不同,小郑是受了皇命不得不来教她,她无论学成什么样,都得捏着鼻子忍受下去。但太监是主动而为之,她要承他的情,也担心他嫌

    她是个麻烦,中途就撂手。

    她只能小心翼翼地保证。

    皇帝道:“我知道。”

    时尘安微微一怔,他只说了三个字,因此时尘安分不清他究竟认可她是个听话认真的学生,还是相信她不会浪费他的时间,或许两者兼有之。

    她猜不出来,却因为这三个字而感到莫名心安。

    皇帝吃完了一整碗的龙须面,把汤一滴不剩地喝了干净,时尘安看着干净得可以照出人面的碗壁,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与成就感油然而生。

    吃完宵夜,就该散伙了,时尘安拿起宫灯,要送皇帝出去,皇帝站在门口,望了望沉入黑墨的夜色,道:“我吃撑了。”

    时尘安‘啊’了声:“有山楂片,可以消食,我给你去拿。”

    “无妨,走走就好。”皇帝道,“走,送你回去。”

    时尘安迈开的步子又收了回来,有些意外。

    豹房夜里内外都是掌灯的,但灯烛照明有限,橘光之外的夜色阴沉得更加可怕,仿佛潜藏着什么可怕的精怪,时尘安挑着盏宫灯,想把那些未知的恐惧驱赶开来,但夜色之外还有夜色,它像是囚牢,牢牢困住时尘安的恐惧。

    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人并肩前行,就是多了份胆子,哪怕此时突然从黑暗中冲出张牙舞爪的鬼怪,时尘安都不会再害怕了。

    毕竟身旁还有人与她并肩前行,共担危险,她不是孤身一人。

    皇帝送她到门口,檐下点着风灯,亮堂堂的,可以笼住人。时尘安把宫灯递给他,诚心诚意与他道谢。

    皇帝道:“谢我什么,我只是饭后消食而已。”

    时尘安抿抿唇,浅浅一笑。

    皇帝没有拿灯,他冷心冷情,不惧怕夜色,转身走时,高大的身影像是被夜色吞噬,隐隐只剩点墨。

    时尘安忽然追了上来,她气喘吁吁地拽住皇帝,但等皇帝回头时,手又极其不好意思地快速抽回。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时尘安低垂着眼,看自己露在裙边外的软缎绣花鞋。

    “虽然宫里下人的名字都不是自己的名字,没有什么意义,但我还是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皇帝一顿,他声音清冷:“我知道你姓时,叫尘安。”

    “嗯,汪姑姑说我这本命取得又好听又轻贱,就没改我的名字。”时尘安的语气略微低落,“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你问我的本名还是现名?”皇帝道,“本名无可奉告,现名……你可以叫我小川。”

    “小川?”时尘安轻巧地叫了这个抹去姓,不知道有没有隐去名的称呼,像是感觉两片浮萍终于可以轻轻相触。

    一个人的名字本应该寄托美好寓意,暗含人生期许,但主子懒得记住每个下人的名字,于是总喜欢把下人的名字取得简单好记,像物也像狗。

    名字,就是他们的黔刑。

    小川告诉了她名字,就好像把他刺面后的伤疤袒露给她看。

    他们是一样的,一样的不配拥有期许与寓意。

    小川和尘安,都是命若尘埃的人,只希望老天保佑,能让他们余生安稳顺遂。

    第11章

    皇帝离开豹房时已经很迟了,小郑跪得腿脚麻木。

    皇帝经过他时脚步没有停顿,只淡淡地扔下一句:“起来吧。”

    小郑感恩戴德,拜了三拜,方才拖着发麻的双腿从地上爬了起来,小心谨慎地跟上去伺候。

    皇帝道:“取些山楂片来。”

    山楂片利津开胃,小郑忙让人备下糕点,随时等候皇帝传唤。

    但皇帝一向是不喜这些零嘴的,因此只浅尝了两口便丢开了手,只命人剃灯研墨,伏案处理公文。

    先皇丢下了一个腐朽不堪的江山。

    先皇聪慧敏捷,却傲慢自大,无意于休养民息,只热衷于帝王之术,他有意将朝中大臣拆分二派,让两者相互斗争又相互牵制,好让二者只能紧紧依附他,讨好他,没人敢干涉他的自由。

    先皇作为人的一生是成功的,他骄奢,任性,傲慢,所有的愿望都得到了满足,因此当身体老迈时,他越发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开始求仙问道,让整个王朝更为腐朽荒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