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他又将自己置于物外,冷眼旁观,以此自守,犹如那水中之月,雾中之花,幻极、冷极,让人无从着手。

    教他习武的道人曾讲,正是这般圆满自守,使他缺乏兴会应感,难以融入碌碌众生,也无法体会人世之悲欢喜乐。

    无法体会,便无处可得,无处可得,自然一身空空。

    所以圆满,反倒成为他之残缺。

    那道人曾告诫:此种圆满不破,便注定枯坐空冥,孤独来去。

    只可惜,道人这番告诫来得太晚,他圆融境界已成,再无可破,满目望去皆一片泠然。

    直到遇见胥姜。

    她平平常常地来,虚虚一挥手,便将天地斩开一道口子,泻下人世喧嚣,淋了他一身红尘。

    她破开了他原本圆融的境界,击碎了他的圆满,带来了喜乐哀愁。同时让他嗅到她满身的书香墨香,看到她胸中闲坐的万山,听到她魂魄里奔腾的激流,触碰到她手底下的人间烟火。

    他被吸引,理所当然。

    他越靠近她,越了解她,便越沉迷,越无法自拔。

    也越贪婪。

    他只想让她属于自己,可是又偏偏不能这么做。他得给她自在,她才会留在他身旁,所以只能暗暗饮醋,将自己酸得愁眉苦脸。

    “发什么呆?太累了?”见他盯着自己发呆,胥姜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楼云春点头,实则是这醋吃大发了。

    胥姜拉着他,让他坐到自己身旁,他顺势往她单薄的肩膀上一靠,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

    胥姜轻笑,眼底划过一丝纵容。

    曾追在门外对林红锄小声问道:“这人是胥娘子的……”他把两根手指都凑一块,“那个?”

    林红锄点头,“嗯,楼云春,楼敬先生的公子。”

    想着楼云春方才冷飕飕的眼神,曾追脊背有些发凉,“他不记仇吧?”

    林红锄想了想,“看不出来。”

    楼云春在他们面前向来都少言少语,恐怕只有东家才看得出来他在想什么。

    说来也是奇事,这怎么看出来的?

    曾追拍了拍自己的爪子,随后朝书肆里偷摸瞧了一眼,对林红锄道:“我先走了,保命要紧,劳烦你待会跟你们东家说一声,杜先生那边我会去的,让她安心。”

    说完便骑着驴跑了。

    林红锄看半晌,蓦然想起,那驴不是她家的么?

    林红锄在门边露出一双眼,见楼云春靠在胥姜肩头似乎是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进去,朝她比划道:我回去了。

    胥姜点头,她便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走了,还顺手替两人带上门。

    胥姜任他靠着,偶尔翻看两篇诗,月奴饿了,从猫窝里爬出来在她脚底下打转,然后又顺着楼云春的腿爬到他怀里,对着胥姜叫。

    还知道谁是管饭的。

    楼云春抬手盖住它的脑袋,它挣扎半晌,四爪并用才从他手底下逃脱,跳到了胥姜身上。

    “它饿了。”

    楼云春在她脖子里蹭了蹭,赖着不起来。

    胥姜只好说,“我也饿了。”说完肩上一轻,她‘嘶’了一声,觉得有些麻。

    楼云春替她捏了捏肩膀,胥姜瞪了他一眼,这会儿知道心疼,方才装睡怎么不知道?

    又盯着他的头看了看,瞧着也正常,怎么这么沉?

    楼云春见她盯着自己,会错意,便凑过去在她唇上碰了碰。

    胥姜一愣,脸瞬间烧红一片。

    楼云春见状,又凑了过去,月奴在胥姜怀里,伸爪子抓住了楼云春的腰牌。

    胥姜替月奴炖了鱼汤,给楼云春做了一条西湖醋鱼、炸醋肉、又夹了一碟子前日腌的醋芹,吃得他满脸冒酸气。

    她给自己捞了一碗面,拌了菇油,吃得香喷喷,一边吃一边含笑问楼云春,“还醋不醋了?”

    楼云春不言不语的将所有菜吃完,随后大步去跑去肆里煮茶喝。

    胥姜笑得差点喷面。

    吃完饭,两人对坐看闲书,胥姜忽然问道:“我那本游记为何还不还来?”

    楼云春侧身,假装借光没听见。

    她哼笑一声,忽又‘哎呀’一声,楼云春连忙朝她看过来。

    “忘了一事。”

    “何事?”

    “那日伊拉勒临走时,托我给他画乌洛兰的画像,我这还没画呢。”

    说着她匆匆起身去找笔和颜料,又让楼云春替她铺画纸、掌灯。

    “幸好他没来讨,要不然上哪儿给去?”

    两人忙活半晌,终于将东西置备齐了,胥姜执笔,楼云春替她研磨石料配色,主要用的是石绿、石青与赭石。

    胥姜勾线,很快便将乌洛兰的身姿落在了纸上,她一边画一边说,“我其实一直想去西域,在来京城之前,差点跟一队胡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