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晃得犟驴眼花,它张嘴正要嚼,被胥姜眼疾手快地挪开,骂道:“也不怕燎你一嘴泡。”随后对楼云春笑道:“走吧,待会又要起风了。”

    “嗯。”楼云春复又牵着她前行。

    长街寂寂,梆子声声,一驴一马一双人,执灯走过寒夜,往那一瓦一树的去处,落地生根。

    胥姜知道伊拉勒在京城友人众多,却没想过这么多,自曹家瓦子出来那条街,挤满了来相送的人。她与楼云春不好挤进去,便在街口等。

    伊拉勒远远瞧见他们,才与众人作别,牵着骆驼往街口来。

    三人并行,行至金光门,人才散尽。

    伊拉勒转身与众人挥手,随后叹道:“看着他们一时又舍不得了。”

    胥姜微笑,“那便留下来。”

    “不了,决定的事,不想更改,况且也不是不回来了。”

    金光门外便是官道,出城门不远处设有驿站,供旅人休整、补给,由碎叶城来的商队正在此等候伊拉勒。

    胥姜把袁祖之写的信与送的银子交给他,与他说明东陵子弟子曾出没之地,托他在安西四镇逐一寻找。

    伊拉勒爽快地收了信和银子,拍胸脯保证到:“胥娘子的朋友既然这般慷慨,伊拉勒一定尽心尽力帮他将书带回来。”

    “那此事便托付给你了,有劳你费心。”

    “安心便是。”

    远处传来呼唤,是伊拉勒的同伴在催促他,他们要启程了。

    楼云春将手中六只酒囊递给伊拉勒,说道:“里头装了京城最好的新丰酒,一路风雪大,带着路上好暖身子。”

    那酒囊还是先前伊拉勒送给胥姜的。他扯开一只酒囊,隔空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凛冽的精酿入喉,便一路烧至肺腑,激起满腔热血。

    “痛快!”他将酒囊递给楼云春。

    楼云春也爽快的喝了一口,热气瞬间打头,将他面庞蒸红一片。

    胥姜也没扭捏,自楼云春手中抽走酒囊,朝伊拉勒祝福道:“伊拉勒,望你此去一路安然,风雪不摧。”

    随即也喝了一大口,才将酒囊还给伊拉勒,又道:“去芙蓉城若是见到乌洛兰与莫明,替我向他们问好。”

    “一定。”

    伊拉勒的同伴又在催促,他回头应了一声,随后对胥姜和楼云春道:“我该走了。”

    楼云春道:“一路顺风。”

    伊拉勒抬头远望城门内,朝这繁华地都城大喊一声,“长安,我走了。”

    长安默默相送。

    胥姜朝他挥手,目送他汇入商队,直到商队启隐没于远道,才后知后觉道:“忘了问他要食单了。”

    楼云春接道:“也无妨,来年他还会回来。”

    “说得也是。”胥姜转头看向他,微笑道:“咱们也回去吧。”

    “嗯。”楼云春转身,脚下却是一晃。

    胥姜赶紧扶了一把,“没事吧?”

    他站定,随后摇了摇头,“方才喝太急了。”

    胥姜听他这慢吞吞地语调,便知道他又起了醉意,不由得一叹。还好今日出来是驾的马车,若不然这醉猫可难弄回去咯。

    回去后,楼云春在肆中倚炉睡了大半日,醒来见胥姜正在整理新刊印的诗集,也起身帮忙。

    林红锄去临街租了牛车,让其主明日卯时送来,再行装车押送。 将诗集清数目点好,胥姜又写了契书,才总算准备齐整了。

    三人歇坐吃茶。

    胥姜舒了一口气,“明日将书交付给国子监,这活儿才算告一段落了。”随后又捏了捏林红锄的脸,谢道:“这些日子也辛苦咱们小锄头了,东家我给你涨工钱。”

    林红锄喜上眉梢,“好呀。”

    楼云春也翘起唇角,说道:“明日一早,我送你去。”

    “好呀。”胥姜学着林红锄的语气答应他。

    答应让他去,一是记起杜回的话,说两个人要相互扶持。二是想让他在杜回面前博个好印象,以免又被逮着训。

    隔天,胥姜未至卯时便起了,心里头惦记着事,睡不熟。刚起身,门外就传来一阵铜铃声,牛车来了。

    她赶紧更衣洗漱,前去开门。

    引车来的是一位老伯,身形有些佝偻,一双眼却炯炯有神。他见胥姜出来,忙笑道:“扰东家清梦了,我怕误了时辰,便来得早些。”

    “不碍事,我也起得早。”胥姜自他手里接过牛车,又嘱咐道:“您赶紧回去吧,天寒地冻的,外头呆着受罪,这牛车您也不用再来取,待我用完顺道给您送回去,免得您多跑一趟。”

    那老伯连连应好,“那就麻烦东家了。”

    胥姜笑得和气,“这一大早的,是我麻烦您才对,回去吧,别冻着。”

    “哎。”老伯踩着积雪,嘎吱嘎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