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陆稹将莫明送出肆外,莫明摸了摸陆稹的脑袋,“真是颗好头。”

    陆稹忙拍开他的手,抱住了脑袋。

    莫明哈哈大笑,步伐豪迈地离开了。

    等他走后,陆稹才问道:“为什么人要当和尚?”

    胥姜反问:“为什么你要读书?”

    陆稹想了想,说道:“我想明白一些道理。”

    胥姜说道:“和尚也是这么想的。”

    陆稹似懂非懂,他张嘴还想问,被胥姜一把捂住,然后将他捉回屋,随手抽了本游记给他。

    恰巧是一本《西域记》。

    陆稹翻了两页,便看入迷了,胥姜给他捡来一碟子点心,让他边看边吃。

    过后半日,书肆中都没再进人,莫说是书肆,便是街上也不见几个人影。

    想着过会儿曹大力要来接陆稹,胥姜便画了张草图,丈量起后院的尺寸。她如今手里有余钱,想将后院修葺一番,瞧瞧能不能添置些家私、装饰,以作会客之用。

    肆中太狭窄,冬日还可凑堆儿取暖,夏日便闷如蒸笼,怕呆不得人。门外又不大便利,大庭广众,虽有市井俗趣,却多耳目,不能畅所欲言。

    还是后院好些。

    她画好图,标好尺寸,天也暗下来了,瞧着今夜还有一场雨。

    陆稹读书读得忘我,连曹大力来了也不知道。

    曹大力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才喊了一声,“稹儿,回家了。”

    陆稹回神,倒腾一双小短腿‘吧嗒吧嗒’地跑过去,拉住他的手,“爹爹,你来接我啦?”

    听他一声‘爹爹’,胥姜心头微惊,又觉得理所当然,曹家做到这个份上,不是骨肉也胜似骨肉了。

    曹大力应了声,“哎。”眨眼压下眼底泪光。

    陆稹从今早便改口了,可曹大力每每听这么一声唤,都难掩激动。

    “大力哥,我这后院打算修葺一下,还想添置些家私,这是我画的草图和标的尺寸,劳烦你拿回去请曹叔瞧瞧,看怎么改造最适宜。”

    曹大力接过草图,往后院去看了看,然后答应道:“没问题,后天我叫父亲过来一趟,同东家当面商量。”

    “那就麻烦你了。”

    “东家跟我们还客气什么。”

    说话间,几人走到门外,陆稹恋恋不舍地看着桌上那本游记。

    胥姜却道:“别看了,这等闲书在我这看看便得了,若是被林夫子知道,咱们都要受教训。”

    林夫子对学生们看得很严,尤其对学童,因初初蒙学,怕分散其注意力,又怕移其心性,所以对书本教材,有严苛的要求。

    一提到林夫子,陆稹立马收心,再不看那《西域记》一眼。

    父子二人隐入暮色。

    街上,往日四起的炊烟,眼下却无觅踪迹,今日宫中、家中都有祭,楼云春也来不了。

    胥姜索性关门,欲修注一卷县志便歇觉——离交差的日子不到两个月。

    她掰着手指头细数,除了修注县志,还要修葺后院,刷印诗集,修补师父留下的书典,还得开品书宴……天老爷,她怎么欠了这么多活儿!

    还睡什么?不睡了!

    雨落了一夜,胥姜灯燃到天明。

    隔天,梁墨来上工,见胥姜走路漂浮、眼下青黑,一问之下,才知她昨夜熬了两盏油灯,便道:“东家,这修注的技艺什么时候可教给我?我学会了,就可以替东家分忧了。”

    “这诗集再印一版就教。”

    “好!”梁墨挽起袖子就往后院去。

    胥姜等着小贩来投喂朝食,吃到一半,便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楼云春一来,见此场景,顿时皱起眉头。

    “阿姜,醒醒。”

    胥姜手中还捏着一块饼,被他叫起来,眯着眼啃了一口,嚼到一半分辨出是他的声音,才清醒了些许。

    “你来啦?”

    “怎么困成这般?”

    “春困,春困。”胥姜不敢说自己挑灯补书,她打起精神,两口将饼啃完,随后去洗了把脸,才彻底清醒了。

    楼云春来到后院,看梁墨看定板。等胥姜收拾停当,同梁墨交代好肆中事宜,才各骑驴、马,穿过大半个京城,由春景门出城,往东山而去。

    一场夜雨,流尽云泪,天色放晴,明空如洗。出城后,胥姜有心放纵,便一拍驴屁股,轻喝一声,狂奔起来。

    楼云春扬鞭跟上,两人纵尽春光。

    东山并非一座山,而是一群山。山北水南为阴,东山之阴,便是指东山北面的群峰。峰下有涧水,飞溅流淌,往南而去。

    清明时节,王公贵人、寻常百姓、文人士子、贩夫走卒,皆驱车赶马,聚集在此,或游玩宴友,或踏青登峰,或雅集清谈,或买卖生意。

    胥姜一口气杀到山脚,才勒缰落地,犟驴直喘粗气,它也尽兴了。楼云春紧跟其后,长吁一声,翻身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