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月,我在这儿。”

    人声嘈杂,水声隆隆,可他硬生生地拢住那道丝音弦语,并顺着它找到了站在丘石上的一人一驴。

    是胥姜!她怎么来了?是在等他?

    楼云春怔愣片刻,只觉得心头那片原野,被胥姜手中的火把点燃,匍匐在四肢百骸的血液都沸腾了。

    他立刻举起火把回应她。

    “他看到我了!”胥姜扯着犟驴的鬃毛站稳,奋力地挥动手臂,“照月,一定要平安归来,我等你回家!”

    楼云春听到了,最后按捺不住,气沉丹田地应道:“好——!”

    他身后的巡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一个激灵,火把差点脱手。

    两名巡卫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大人这是在答应谁呢?”

    “不知道,兴许是家里人吧。”

    “这么多人也能认出来?”一名巡卫朝对岸看去,除了漂浮晃动的火把,都是些黑溜溜的脑袋。

    “哎哟,你看那有头驴,像不像大人那位小娘子的坐骑?”

    两人举高火把瞪着那驴使劲瞧了瞧,又见把着驴摇动火把的似是一名女子,于是各自点了点头。

    “还真是。”

    “这么晚了,还在等大人,足见小娘子对咱们大人用情之深。”

    “咱们大人也不遑多让,瞧着跟那青春少艾的毛头小子也没两样,这一嗓子给我吓得,差点没把住门儿。”

    “哎呀,你懂什么,这叫铁树开花,厚积薄发。”

    “唉,瞧着这模样,我也有些想我家娘子。”

    “哎哟,跟谁家没娘子似的。”

    后头一匹马拱过来,惊得两人同时回头,却见新来不久的愣头青,脸拉得比他坐下的马脸还长。

    两人顿时哈哈大笑。

    忘了这儿还有个光棍。

    楼云春被下属们的笑声唤回理智,随后清了清嗓子,对众人命令道:“高阳乡地势高,咱们巡视完河道,便由高阳乡回城。”

    众人闻言,顿时举起火把发出阵阵欢呼。

    楼云春朝对岸看去,随后驱马走到水边,冲胥姜喊道:“阿姜,回家等我!”

    “什么?”周围太嘈杂,胥姜没听清。

    楼云春身后的巡卫各自对视几眼后,眼里浮起一丝坏笑,随后学着楼云春的语气,齐声喊道:“阿姜,回家等我——!”

    “阿姜,回家等我——!”

    大理寺的巡卫训练有素,声声呼喝,洞穿惊涛狂风,直抵彼岸。

    巡卫们连吼了十几声,胥姜一边脸红,一边挥舞火把,应道:“好!”

    这头的乡民百姓不明所以,却也跟着应道:“好——!”

    回家有什么不好?等水退了,他们也可以回家了。

    楼云春被下属这一阵狂喊也给喊得发臊,他绷着脸回头扫了他们一眼,却见他们脸上神情松快,并不似寻常畏惧他。

    他神色也是一松,温和道:“走吧,早些巡完,早些回家。”

    众巡卫又是一阵欢呼。

    楼云春回头朝对岸那道模糊又清晰的身影看了一眼,嘴边抑制不住的绽出一抹笑容。

    胥姜见楼云春带着人往上游而去,终于放下酸痛的手臂对卫伯道:“卫伯,我要回家了。”

    卫伯笑道:“水快退了,我也快回家了。”

    胥姜也露出清朗的笑容,“都会回家的。”

    胥姜赶回书肆,将肆里点得灯火通明,又给满蹄子泥浆的犟驴冲洗,才起炉子烧水熬药浴。

    药浴包是早前去千金坊找陈大夫抓的,春夏之交,偶尔泡一泡,强身固体。

    她昨夜起来查看受了寒,今日又担惊受怕吹了一整日的河风,觉得身子有些沉重,用药浴驱寒正好。

    泡完药浴后,她又热了一碗姜汤来喝,身上才总算松快些了。

    想着楼云春一日两夜的浸在风雨里,胥姜又给他熬了一锅,再另起炭火,开始熬防风粥。

    防风粥顾名思义便是以防风为引,姜片、葱白为辅,熬水除渣后,再下入粳米搅煮至浓稠。

    此粥以香出名,有‘一碗防风粥,七日口舌香’之赞誉,除此外,防风粥更有散行风寒湿痹之功效,是京城养生药膳之中,广受追捧之粥品之一。

    胥姜将炸开的米花搅煮至糜烂,其香氤氲口鼻,使人嗅之旷然。

    待粥熬好之后,她将其煨于炉火旁,随后另外置锅,添水上屉,她要做蒸饼。

    做蒸饼自然得先揉面,揉面时加少许盐和曲,以助其醒发,随后取少许清油、面粉、盐、胡椒粉、花椒粉调制油酥,再将鲜葱洗净切碎待用。

    醒发后的面团还需揉捏几个回合,随后将其擀成面皮,于面皮上刷油酥,撒葱碎,再将其正反折叠。折叠后分为面剂,再扯卷成花,上屉蒸之。

    蒸过气,其形膨大,颜色清白,煞是爱人。其味葱香十足,宣软咸润,勾得人十指颠倒,不顾烫地往嘴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