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姜替她添茶,认真听她诉说。

    宋樆沉默片刻说道:“我母亲与我父亲很早便和离了。”

    只一句,就把胥姜惊着了,“和离?”

    大盛以前,虽有女子和离再嫁,却并无律法约束,大多靠两族协商决定,自本朝伊始方才立法,使得女子亦可正大光明地提出和离。

    只是法虽立,却因受宗族礼法之约束,两族利益之牵扯,亦或是顾及名声,即便婚姻不适,也很少有女子敢于提出和离。

    就此看来,宋樆的母亲也算是个奇人。

    宋樆缓缓道:“我母亲与父亲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结合。当时母亲并不情愿,只因当时娘家贫困,所以才将她嫁给父亲,收取聘礼供两个舅舅读书、科考。”

    “她与父亲成亲一年后便有了我,可即便我出生,她仍旧不欢喜,对我和父亲都很冷淡,自我记事起,便从未得过她一个笑脸。无论我如何讨好、取悦,她都视而不见。”忆及往昔,宋樆略有些伤神。

    胥姜微微叹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她朝胥姜一笑,那笑却很冷,“后来,我祖父、祖母相继离世,祖母孝期刚过,母亲便立即向父亲提出了和离,父亲同意了。”

    “签了和离书当天,她就离开了,什么都没要,包括我。无论我如何哀求,她都不曾停下脚步,也不曾回头。”

    胥姜听得揪心。

    宋樆垂下眼眸,“离开后,便再也没回来过,一次也没有。”

    这个当娘的心也硬。

    胥姜问道:“那她如今在何处?”

    “如今已另嫁,生了一儿一女。”宋樆脸上闪过自嘲,“她成亲、孩子月酒,我都去看过。她很欢喜,对她新得的儿子和女儿也很疼爱,与同我和父亲在一起时判若两人。”

    难以想象宋樆是以何种心情去找自己的母亲,又是以何种心情看着她对另外的子女百般宠爱。

    胥姜问道:“那你父亲呢?”

    提到父亲,宋樆眉目柔和下来,“自她走后,父亲便只当从未有过这个人,也从来不提她,却也从来不阻止我去找她。”

    她苦笑道:“也许是知道,她自会让我死心。自去过她女儿满月宴过后,我便再没去找过她,有时在街上,或是在别人府邸相逢,都只当不认识。”

    真是至亲至疏的一对母女。

    有如此身世,难怪宋樆会养成这般多思多疑之性情。

    只是别人家事胥姜不好妄论,她劝慰道:“不找不识也好,就当放过自己。”

    胥姜想起自己儿时,不知真正身世,见到胥四、胥五有父母溺爱,很是羡慕嫉妒,便偷偷离家去找。

    结果却迷了路,被师父寻到后,受了好一顿教训。

    她又委屈又不服,只哭闹着要找父母。

    师父又气又怜,最后将她抱在怀里耐心哄劝:“道不同不相为谋,哪怕是父母子女,一旦走向不同的道路,便难以再相合。当你出现在姜地之时,父母便已与你背道而驰,你又何必再舍弃自己的方向,去寻求虚妄之道路,而耗损自身呢?”

    当时胥姜小,听不懂也不明白,直到师父离去后,才深切体会这番道理。

    而过后,更是在得知他真正身份之时,才真正领悟到此番话背后的意义。

    她对宋樆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如顺其自然。”

    宋樆逐字咀嚼,然后豁然开朗,举盏朝胥姜敬道:“好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好一个‘顺其自然’。”

    胥姜笑陪,“所以惜取眼前吧。”

    茶盏轻碰,饮一盏清明。

    茵茵在后院听见宋樆的声音,自小门远远探出半个脑袋,叫了声:“宋姐姐。”

    宋樆见她躲得远远的,便朝她招手,可茵茵却龟缩不出。

    “怎么,难道是我何处冒犯她了?”

    “与你无关,小丫头自己闯的祸,等过两日自己便好了。”

    茵茵朝宋樆摇了摇手,闪不见了。

    宋樆目光穿过小门,落在几片绰约的叶影上,“荷梅花期尽了,我替你换一盆别的来吧。”

    胥姜摇头,“不用了,来年花还会再开的。”

    是啊,花还会再开。

    宋樆轻叹,随后对胥姜道:“你回来了,温先生的兰谱也有着落了。”

    胥姜问:“竹春的小品图绘完了?”

    “快了。”宋樆嘴快的回了,抬头见胥姜意味深长的笑容,一股热气蒸上脸颊。

    此时,正好有几名客人上门,一见胥姜,都有些惊讶。

    “胥掌柜何时回来的?”

    “昨日刚回。”

    “听闻你回家乡探亲,这一去可去得够久的,想让你替我找些书也没机会。”

    “您想找什么书?”

    宋樆见胥姜忙着招呼客人,也不好再打扰,便寻机朝她使了个眼色,告辞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