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子安从楼下抱了一床被褥上来,推开门的时候,恰好望见朦胧的天光打在她的脸颊边,浮尘在她的眼睑前跃动,像一粒一粒漂浮的碎金。

    有一种如梦似幻的缥缈感。

    那个瞬间,祝子安怔住了,手中的东西掉落在地上。他静立在浮光里,长久地凝望着她。

    寂静之中,他很慢地闭了下眼睛。

    ……许是想要记住,又许是想要遗忘。

    而后,他提起那床被褥,在竹席地板上铺成一个柔软的床。他走向前,弯身抱起她,扶着她躺平在床上,再为她盖上被子,一点点地掖好被子角。

    他的动作很轻,可是她很不安分,在睡梦中歪着头,动来动去的。

    最后,他终于安顿好了她,起身离开,她却蓦地伸出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祝子安愣了下。她仍闭着眼睛,似乎只是在做梦。

    他叹了口气,俯身下去,想松开她的手指。可是他的手一碰到她的指尖,她就动了动手指,捉住了他的手。

    那样白皙漂亮的指尖,紧紧地扣在他的指缝里。隔着缠满手指的白麻布,他感觉不到她的体温,她也感觉不到他的。

    可是他低声问:“……你不怕冷么。”

    他慢慢地弯下身子,坐在她的身边,一直到月落西山、东方既白。

    -

    翌日,皇太子与太子妃从御幄中出来时,都显得脸色有些苍白。

    两人前往太极宫行过礼,回到东宫时,已是日上三竿。一名小太监趁着太子妃去更衣的间隙,经过太子詹事的批准,来到皇太子面前,长长跪拜又深深低头,终于小心翼翼地说:“奴才有一要事禀报。”

    皇太子正在殿前沃盥,任流水冲洗过他的手指,再取了一方白帕擦拭。闻言,他抬眸看了小太监一眼,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于是小太监噼里啪啦像倒豆子一样,禀报说太子妃半夜里翻出宫墙,在东角楼下的书坊里私会某人。

    出乎意料的是,在小太监离开后,皇太子只是摆了摆手,低头笑了一声。

    此事就这样作罢了。

    作者有话说:

    小谢:……我绿我自己。

    第34章 很凶

    ◎她很凶吗?◎

    大婚次日, 清晨时分,天光自镂花格窗洒进来,落在窗下少女的脸上。

    “江少侠, 可起来了?”

    说书先生柳清明在门外喊醒了姜葵。

    姜葵睁开眼睛的时候, 发现自己躺在暖和的被窝里, 被子角掖得整整齐齐。她身边放着一叠糕点和一盏香茶,都是温热的。茶盏一旁还搁着一个小竹筒。

    祝子安已经不在了。

    姜葵打开那个竹筒,里面的桑皮纸上笔迹潦草地写着:“晨安,落跑新娘。”

    她简直能读出那个人戏谑的语气。

    姜葵飞快地吃掉了那些糕点, 一口气喝完香茶, 一路飞檐走壁, 从东角楼溜回东宫,蹑手蹑脚地钻进帐内。

    新婚帐内一切未动,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那对同心烛早已燃尽,托在下方的翡翠烛台在熹微的晨光里华彩流转。

    她躺回床上的时候, 偏头望了一眼谢无恙。他还是背对着她睡在帐边, 身上披着她为他盖上的那床鸳鸯被, 安安静静的, 似乎并没有醒来过。

    于是姜葵放心地入眠了。

    仿佛才沾枕,就有宫人在帐外唤新婚夫妻起来更衣。姜葵起身的时候,谢无恙已经醒了。他披了一件绯衣, 倚在门边, 抬眸看她,温声道:“夫人,晨安。”

    阳光堆叠在他的肩上, 衬得他的气质温润而儒雅。

    姜葵“嗯”了一声, 实在说不出口“夫君”两个字, 低着头不说话。谢无恙也不再说话,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尽管并未同枕而眠,两人毕竟也同室而居,这对年轻夫妻之间的气氛奇异,既生疏而拘谨,又旖旎而暧昧。

    姜葵缓缓开了口:“谢无恙,我还有话要问你。”

    谢无恙转身即走:“夫人,晨膳时再见。”

    “喂!”姜葵喊他,只望见一抹绯色在帐边一转,消失不见了。

    ……他是在犯怂么。

    想到昨夜她才拿长剑抵过他的喉咙,此人有些怕她问话也是正常。

    此外……姜葵隐隐察觉他似乎总在避开她的目光。

    姜葵在宫人的侍奉下洗漱完毕,前往正殿与谢无恙共用早膳。每当姜葵想开口问几句话,谢无恙就咳嗽起来。

    他咳得那么厉害,面色苍白,半张脸埋进手掌里,肩头微微颤抖……让她一时间分不清他是真的还是装的。

    有多年装病经验的将军府小姐,此时竟被她的夫君弄迷糊了。

    用过早膳,皇太子与太子妃前往承天门行礼,又在太极宫面见天子,此后前往宗祠祭祖,再逐一见过宫里一应嫔妃。两人忙碌了一整日,姜葵仍没有寻到机会向他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