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子安踩着翻动的瓦片飞快起落,在乱颤的风里接住了她。两人被涌动的气流带着一道后退,最后堪堪停在屋脊的尽头。

    他站在她的背后,扶着她的双肩令她站直,手指轻轻覆盖在她的手上,帮她重新握紧了手里的枪。

    “祝子安……”她咳着嗽说,体内的气流一阵剧烈乱涌。

    “别说话。”他按住她的唇,“调息一阵。”

    他又说:“江小满,你做到了。你接住了那一掌。”

    “好。”她轻轻地说,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怀中少女渐渐昏厥过去,柔软的脸颊上呈现一种虚弱的绯红。雨水濡湿了她的长发,打得青丝零落,湿漉漉地贴在她的肌肤上。

    他的心里针扎般疼了一下。

    他又把手掌轻轻抵在她的后心。与她相同的温和内力注入了她的体内,帮着她平息不断翻涌的内力,抚平她紊乱不安的经脉。

    对面的黑袍人在方才的对战中也隐隐受创,片刻后才重新肃立于屋檐之上。

    “蒲柳先生,你已无处可逃,是必死之局。”他沙哑地说,“你还能翻出什么新花样?”

    祝子安抱起怀中的女孩,站在他的对面,低低笑道:“还真有。”

    他仰起头,闭上眼睛,似是在听雨声。朦胧的雨雾流遍他的周身,打湿他的发梢与面庞,衬得那道身影孤拔如一枝竹节。

    他仿佛在等什么。

    现在想来,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似在拖延时间。

    黑袍人微怔了一下,不知道这个人在耍什么把戏,抑或在故弄玄虚。

    “来了。”祝子安睁开眼睛。

    马蹄声响起……足足三百道马蹄声!

    一声嘹亮的高喝声穿云破雾而来——

    “羽林军在此!一应人等,放下兵刃!持兵刃者,一律押解!”

    随着那声高喝,三百匹战马连同马上的军士一齐包围了望月楼。为首的中年男人一身端正官袍,风吹得他的袍角猎猎飞扬,犹如一只苍苍猎鹰。

    ——兵部尚书,太子太师,凌聃,字伯阳。

    这是祝子安的真正目的。他之所以要挟持整个望月楼的贵客,并不是指望靠一群人质来威胁敌人以换取一条生路,而是想要把两个市井帮派的械斗扩大化,将世家贵族子弟卷入其中,从而逼得官府插手江湖之事。

    金吾卫不肯插手,那便由羽林军来做。在两拨人械斗之初,早有一位清瘦男孩奔出望月楼,在衙门前久久跪地高呼,请求官府救他被困在望月楼里的母亲。

    那个孩子是小尘,那位母亲是阿蓉。

    自秋狩那一日起,朝廷已经隐然动了整顿江湖的心思。借着此次帮派械斗为契机,再请太子太师凌聃为助力,羽林军得以彻查望月楼……顺便把岐王谢玦在此扎根多年的势力尽数清理干净。

    此事乃是姜葵与祝子安的共同计策:一救下冷白舟,二打压南乞帮,三引出黑袍人,四清理岐王势力。一石四鸟,莫过于此。

    黑袍人的眼神彻底变了。他冷冷望了一眼祝子安,低沉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羽林军里有你认识的人?”

    祝子安笑着反问:“金吾卫里有你的人?”

    黑袍人不予回答,冷哼一声,在屋顶上高喊:“撤!”

    祝子安笑了一声,也往下高喊:“撤!”

    人海如潮褪去,兵刃坠落的声音响了一地。

    三百羽林军开始清场,逐一排查押解可疑之人,安抚瑟瑟发抖的客人们。两拨人马在混乱中各自撤出,无数道影子翻越阁楼而去。

    祝子安抱着姜葵从高墙上落下,一座青幔白马的车静候在墙脚边。

    他先送了怀中昏厥的少女进车厢内,自己在钻入车厢前踉跄了一下,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

    他喘息着倚靠在马车上,勉强撑起半边身子,似乎正在失去力气。他低低咳嗽一声,抓着车辕的手指一松,身体一寸寸向下滑落。

    “殿下!”洛十一从墙上翻下来,扑过去扶住他的肩膀。

    “没事。”他闭着眼睛,轻轻地说,“声音小点,别让她听见。”

    洛十一压低声音说:“殿下……沈药师反复叮嘱过,轻易不能动用内力。”

    “别怕。”祝子安看他一眼,笑了一声,“我有分寸。”

    深呼吸几次后,他一点点缓了过来,弯身钻进马车里。洛十一翻身上了车座,挥舞长鞭赶起白马:“驾!”

    祝子安仰靠在车厢壁上,再次闭上眼睛,竭力对抗着席卷而来的疲倦与寒冷。

    轱辘辘的车轮声响了很久,直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停了,一线天光从云层里泻出来,落在他沉静的面庞上。

    又过了很久,姜葵从昏厥中苏醒,调息完毕,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