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轻声说,“我快要走啦。”

    她眨眨眼睛:“走?你要去哪里?”

    “去很远的地方。”他漫不经心地回答,“这些年赚够了银子,等到江湖上的事一了结,我就洗手不干了。我想离开长安,坐大车去旅行。”

    “旅行?”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嗯。我有很多地方想去。比如说昆仑雪山,还有塞北大漠,还有南方的丘陵。我听说西南森林里有很小的鹿,和猫儿一样小,你没见过吧?”

    他一面笑着,一面冲她比划了一下,“等我见到了,我就写信跟你讲。”

    姜葵托着腮,想象着那么丁点大的鹿,觉得十分有趣。她点点头:“祝子安,那你以后一定要经常给我写信。”

    “好啊。”他淡淡地笑。

    “我呢,可能一辈子都离不开长安了。”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我可是太子妃,说不定有一天还会变成皇后呢。也许等哪天我夫君心情好,会带我去东都洛阳看看。”

    “最多,我就只能走那么远了。”

    “你会走很远很远的。”他摇了摇头,“江小满,人的一辈子很长,你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他望向窗外,轻声说:“很多很多。”

    雨后的风吹到窗里,带来一丝隐约的凉意。两个人同时微微哆嗦了一下。

    他的话语里藏了许多难懂的意味,可是此刻的她听不明白。她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低着头说:“祝子安,等你走了,我会很想你的。”

    他愣了一下,笑了笑:“别想我。”

    停了一下,他补充道:“会打喷嚏的。”

    市井间流传一句俗话:想一个人时会令之打喷嚏。他这个玩笑开得猝不及防,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忿忿地看着面前的人抱臂笑得弯了腰。

    马车颠簸了一下,随即停住了。赶车的洛十一放下长鞭,跳下来站在车门外说:“先生,江少侠,书坊到了。”

    祝子安转头看了姜葵一眼,忽而正色道:“在马车里等我。”

    姜葵不知道这家伙又要搞什么古怪,一脸疑惑地坐在马车里等他。过了许久,他弯身钻进车厢里,抱了又大又厚的一床毛毯,不由分说就把她整个人裹得像一个粽子。

    “喂你干什么——”她还没来得及说完,猝然被他连毯带人地横抱起来,噔噔噔地上了二楼。

    她被轻轻放了下来,头晕脑胀地站着,一张白巾盖到了她的头顶上。

    祝子安严肃地指了指她的衣服:“湿透了。”

    她低下头,才注意到一身白袍早已被雨水淋湿,七零八落地贴在身上……显得身体的每一根线条都俊俏而挺拔。

    “我可没有看。”祝子安在她说话之前举起双手,“我是正人君子。”

    他没能再说出一句话,就被她沉着脸推了出去,身后的木门“砰”地关上了。他背靠着门,低着头笑了一声,又以指关节扣了扣门:“少侠,换洗的衣裳还没拿进来呢。”

    “还不去拿!”门后传来少女的愤怒的声音。

    祝子安抓了抓头发,徐徐下楼去取了一身干燥的衣袍,回来敲了敲关紧的木门。

    门后响起衣袍窸窣的声音,而后一条门缝警惕地打开,一只莹白漂亮的手一把抓过那件袍子,再飞快地“砰”一声关上了门。

    “你紧张什么?”他在门后小声说,“我真是正人君子……”

    姜葵下定决心不去理他,自顾自在雅室里换上衣服。雅室里放了好几个炭盆,一点也不冷,她不紧不慢地褪去湿透的白袍,一点点擦干全身上下的雨水,然后抓起祝子安送来的换洗衣服。

    送来的衣服是一件柔软的长袍,松松搭了一根极宽的白色帛带。这套衣裳大约是在炭盆上新烘好的,透着温暖好闻的气味,还隐隐蹭上了一缕那个人身上冷冽干净的白梅香。

    姜葵穿好衣服,拉开了门走出去,祝子安也换过衣服从楼梯处走上来。

    他换了一件宽大长袍,腰间松松扎了帛带,赤足踩在一级一级的洁净台阶上。

    边走着,他边轻轻打了个呵欠,一只手抓着盖在头顶的白帕子,耷拉下来的发丝还微微有些湿润,带着几粒水珠蹭在颊边。

    “换好了?”他懒懒地问,伸手去揉她的头发,皱了下眉,“你不擦头发么?”

    “头发自己会干。”她推开他的手,注意到他呵欠连连,“你昨天没睡好吗?”

    祝子安哼了一声:“是哪位大小姐非要靠着肩膀才能睡?”

    姜葵默默低下头不说话。她隐约记得昨晚她靠在祝子安的肩膀上睡着了,似乎还赖着他强迫他不许走。

    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一床温暖的被子里,连被窝里都是那个人身上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