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太皇太后,同冰流印象中的,实在大不相同了。

    她的四肢似乎都是僵硬的,被内监放置在宝座之上,甚至还要侍女嬷嬷帮忙,将她依旧保持着方才姿势的双臂按下去。

    冰流忽然有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这样任人摆布的太皇太后,还算是一个完整的人吗?

    无论如何,她还是先按部就班,大礼道:“妾珹王府柳氏,拜见太皇太后殿下。”

    “世子妃,快快请起。”说话的依旧是那个内监。

    冰流起身,这才第一次正式抬起头来。

    王虎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背着太皇太后一路走过来的,竟是他?!

    冰流不知道王虎是否认出她,但她是狠狠握住拳,任由一滴冷汗自发髻间流入了衣领中,才忍着表面上的不动声色。

    暗地里,她的脑海中同时盘算着一千个关于王虎的问题。

    就在她将将理出头绪的时候,太皇太后竟开口了。

    “你是 阿蓉吗?”这声音沙哑而透露着腐朽的气息,冰流甚至看不到层层眼皮褶皱下,她是否是睁着眼睛的。

    冰流一直以为珹王妃的名字在宫廷中是一个忌讳,可太皇太后周围的侍从没一个神色有异。

    王虎凑近了太皇太后耳边,还要抬高了声音道:“回禀老祖宗,她不是阿蓉,她是世子李衡的新婚妻子,世子妃柳氏啊。”

    太皇太后额头上的皱纹忽然颤了一下,她缓缓道:“啊,这次是这个孩子啊,已经过完六礼了罢?”

    王虎略带嗔怪地笑道:“都成婚了,婚书您还看过的,您又忘记了。”

    “凑近些,让哀家瞧瞧。”

    太皇太后向她伸出了一只手,指甲上染着大红的颜色,衬得那手背上根根凸起的筋脉更像惨白的枯枝了。

    冰流于是跨步上前,到了太皇太后脚下,再次下拜。

    “哀家 哀家想瞧瞧 ”太皇太后颤颤悠悠地指尖抬起了她的下颌,她也只能顺从地抬起了头。

    冰流如此近距离下,才发现,太皇太后脸上敷了很厚的一层粉,是想要补平皱纹沟壑吗?可只是让她的脸看上去更怪异了。

    太皇太后忽然笑了起来,千万条皱纹在不断地舒展挤压,组成一幅混沌的景象。

    “是你,是你啊 叫阿澄,还是阿滢呢?”

    想不到,已经耳聋眼花到这种地步的太皇太后,竟然还是一眼便能认出她来。

    她刚想趁热打铁,却见太皇太后的脖子骤然一拐,头冲向王虎问道:“她不是柳氏,那怎么换?”

    换什么?冰流心底一惊,就听见王虎沉吟道:“不是么?没关系,您放心,一样的。”

    太皇太后的手随即扶上了她的额头,随即是耳朵和侧脸。

    她用沉重的语调,缓缓道:“想不到,竟是你,你与衡儿也是有缘的,你与哀家也是有缘的,本以为是旁人,是你,也就是了吧 ”

    一句话的时间,冰流周身颤栗,她大概已经明白了一些。

    榴园中,李藏飞驰到了门口,才被小庄拦了下来。

    李衡艰难地追上,揪住他皱眉道:“你把话说清楚再跑,哪里糟了?哪里需要救她?”

    李藏亦很急躁,反手也揪住了李衡的衣襟,反问道:“我问你,宁延章所说的那个被屠火神女洗脑,地位极高的人,是谁?!”

    “是,是皇叔 吗?”

    李藏恨不得扇他一巴掌,“你娘当初是在谁眼皮子底下惨死的?石殷生前侍奉的又是哪位?”

    “你说,皇太 曾祖母?这怎么可能?”李衡踉跄了一下,跌靠在门上。

    虽然嘴上说着不可能,但很显然,他心中已经被这个念头占满了。

    明明是最简单的答案,这么多年来,却因为一个不可能,被远远地排除。

    “虽然我现在没时间理清楚这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这个老妇 ”

    李藏又拿出了那副画像,那个负责鉴定禁军抓来的人,是不是他自己的女人的画像。

    “若她在宫里,若她为太皇太后所用,宁冰流不是她的对手。”

    冰流眉尖蹙了又蹙。

    电光火石之间,她已经从太皇太后与王虎两人没有前后语的两句话中,参透了一些东西。

    “这次是这个孩子”,说明上次就是阿蓉。

    在看清她的脸,知道她不是柳氏时,询问王虎该怎么换,说明今日,太皇太后本计划和柳氏换什么东西。

    太皇太后着重确认她是否已经过了六礼,已经成婚,说明这样东西只有成了婚的世子妃才能换给她。

    是什么呢?

    难道是命吗?

    妇顺不修阴事不得,適见于天,月为之食

    如果月食真的代表着女主的祸事,那如果在灾难临头之前,与一个有相似命格的人交换命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