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母亲还在熟睡,他跳下床铺,决定亲自去取水喝。

    穿过昏黄的走廊,他听见里面的谈话。

    “我现在想计算的不是要耗费的银钱多少,我只问你们此事是否可行?”

    “修筑高墙阻挡风沙,即使不考虑耗费,在属下看来,也无异于天方夜谭。”

    “是啊,我知道城主在为了您的子民而心急,可现实是没有听说过一个这样的先例。”

    伴随着长久的沉默,小孩子趴着窗往里看。

    大人的神色都很凝重,父亲重重地将手中的文书摔到了桌面上,“啪”地一声。

    “水源还没找到,连年的风沙也治理不了,我这个城主还有什么用?!”

    “总会有办法的,总会 ”

    他脚滑,跌下了窗子。大人们停止了对话,纷纷看了过来。

    孩童抬头就望见和自己最亲近的父亲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对他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小孩子感受到压迫感,只能轻声道:“我口渴,我要水喝。”

    他还是孩子,是尊贵的小公子,一般他想要什么,都会这么说,长辈们也就都会满足。

    可是这次,他看到的是父亲怒目圆睁,厚重的手掌抡到了稚嫩的皮肤上,力道近乎是在要他的命。

    “再这样下去,满城的百姓都要渴死,你竟还觍颜来要水喝?!”

    这是他梦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他惊醒过来,魂魄重返了现实中这个弥漫沙尘的人世。

    睁开眼看到周遭的一切,帐幔和鲜艳的地毯。脑海里那个声音又跑出来,“屠阳城里的每个人都在受苦,你怎么觍颜享受这一切?”

    他的头很痛。

    “公子。”

    少女走入沉闷而压抑的画幅中,事实上她从未走远,从未离开过这里。

    神女或禁脔,界限很模糊。

    她的声音带着细小的沙哑,不同于中原人的小麦色肌肤大半露着,但意外地,她没有祸国妖姬的气质,整个人沉静而哀伤。

    “你又做梦了。”

    第91章 后人

    冰流再度醒来时,环顾周遭,恍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山谷。

    药味扑鼻,不远处有女子轻哼着曲调,又是婉晴在照顾她么?

    她重新闭上眼睛,缓了一阵,试着动了动手脚。每次受伤后醒来,都免不了这样来确认。

    右下臂被缠了夹板,她尝试动了动右手,感觉是上不是骨折,或许是脱臼了。

    她的记忆渐渐涌回来,记起自己最后是在禅寂寺的屋顶上,同陆仁丁一同坠落悬崖。

    这么想来,她觉得自己怎么也不可能会被救下,再被挪动回竹坞中啊

    那这是哪里?是谁在照顾她?

    她再次睁开眼睛,看到面前出现一张脸。

    “你醒啦?”

    那张姣好的面庞同她记忆中的不大相似了,但也还能认出来。

    是曲韶。

    是挽着发髻,寻常人家妇人模样的曲韶。

    “你 ”

    出声喉咙就因过于干燥而发痛,冰流眉头皱了起来,咳了两声,想要起身。

    “我,是我,如何?”曲韶扶她起来,但是说话的声调却还是气人。

    冰流又问:“我在哪?”

    “我家。”

    冰流有一部分从前厌恶她的记忆被唤醒了。

    她只能再问:“我从凤泉峰上坠下来,之后 ”

    曲韶这才道:“你真的很走运,大概是半山的树拦了一下,随后才滚落到这深谷中,才仅仅是一些挫伤,胳膊脱臼。否则,就像那个男的一样,早被摔得脑浆子都迸出来。”

    门外有动静,曲韶便向那人招呼道:“她醒了,给她拿点水来。”

    很快便有一个相貌一般端正的年轻男子端着水进来。

    冰流十分好奇地一直盯着他看,他却只是与她微笑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冰流饮了水,看着曲韶,问道:“他就是那个男人?”

    “什么叫那个男人啊?”

    当然是那个让你舍身出逃的男人了

    “他是我的夫君。”曲韶郑重道。

    “你们一直住在丹鼎山脚下?”

    “是啊,其实你真的很幸运。”曲韶又重复了一次,“怎么这么巧从山上滚下来,就掉在我们采药的必经之路上?”

    曲韶笑了,眉眼都比从前柔和不少,“怎么这么巧,刚救下来一个,你就来了,这次比上次就得得心应手了。”

    冰流闻愈发惊奇,“你们还救了谁?”

    “说来就是另一段孽缘了,你自己看。”曲韶讳莫如深,向她指示了方向。

    冰流纳罕不已,缓缓地离了自己现住的那块地方,拐过墙角见到一个对窗而坐、头裹发巾、衣衫朴素的女人背影。

    不会吧

    “右司副?”

    那人的肩膀动了动,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