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珝方要抬起的手微顿,“……阿枝。”

    他语气微凝,带着意外与凝涩。

    “你阿娘,何时的事?”

    阿枝静静地看着他,燕珝猛然想起那日,他分明快要知道的。

    分明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知道的。

    阿枝看他顿悟的模样,眼眶有些微微发热,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眶,“没?有我,你会更好。你不需要我。”

    而?我需要你。

    她在心里补充。

    她轻拨刀柄,柄身脱离刀鞘,露出一截寒光。

    “祭旗一事朝中并未有定论?,娘娘莫要自伤。”季长川急急出声,

    “未有定论?便?是还有争议,有争议便?会扰了殿下的心,”阿枝眨眨眼,看向他,“就当是我懦弱自私,到了这个时候,还想把事情往殿下身上推。”

    她拔出剑,季长川想要靠近,却被她直勾勾地看着,硬生生看得人背后发毛,不敢接近。

    刀刃反射出冰冷的光线,目光几乎都要凝在这薄薄的短刃上,稍一抬手,便?听一声闷哼。

    燕珝顾不得许多,上前按住她的细肩。左肩本?就有伤,被长指按住伤处顿时脱力松开了手,刀刃被他一把夺下。下一刻,银白色的刀光又消失在了刀鞘中。

    短刃被扔到了房间的角落,坠地之时发出了一声闷响,听得人心颤。

    阿枝捂着左肩,坐地看向他。

    视线朦胧,她觉得自己?没?哭,却渐渐看不明晰。

    他从来最知道她哪里最脆弱,永远一击即中。

    她看着燕珝一点点靠近,蹲在她身前,与她平视。

    指尖抚上脸颊,拭去那一点淡得可?怜的泪痕。

    “既然都想到了我,为何不多想想,”燕珝沉声,“你若是没?了,让我如何。”

    温热的大掌下,丹唇带着苦涩,扯动唇角,带出一个淡笑。

    “殿下少了一个玩物,又没?有多大的损失。”

    她定了定心神,直言道:“娶妻生子?,子?孙满堂,日后荣华享尽,谁还会记得妾一个俗人。”

    燕珝抬眼,看向季长川,“侧妃不适,你且先出去。”

    季长川眼神流连,频频皱眉,却还是道:“可?要臣去请太?医来?”

    她方才的模样,若说康健,谁都不信。

    燕珝颔首,待他走后,声音骤然压低。

    “你要我与谁子?孙满堂?”

    掌心紧贴着脸侧,感受着其下不由自主一点点地震颤,他知道她的惊慌与失神,却还是忍不住质问?。

    阿枝启唇,燕珝直觉她说不出自己?喜欢的话,开口堵住话头。

    “我从未想过?要娶别人。”

    阿枝眼瞳微动了动,喃喃道:“是吗,那付姐姐呢?”

    “她……”燕珝语气微凝,“此事说来话长,你若想知道,日后我会与你讲清。”

    “祭旗一事你不必多想,我若连这些小事都处理不好,也无颜当你夫君。”燕珝安抚地轻触耳后,那是她最喜欢的地方之一。

    阿枝垂眼,看着他玄色的长袍。

    “妾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她语气轻飘,“死了不就一了百了了,大家?都轻松。”

    “我不准你死,你便?不能死。”

    燕珝声音陡然加重,心底却弥漫起浓重的不安。

    “活着不好吗?”

    他问?。

    “活着自然是好的,”阿枝轻喃,“可?是我不想活了。”

    “都想让我死,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好过?。”阿枝甫一说完,反应过?来这样的话,似乎多年前的某个夜里,也曾出现过?。

    也是这样的寒冬。

    她看向燕珝,后者的瞳孔中清楚地映着她的身影。她再次确认了一遍,是美的。

    “殿下当日若是真心所?言,应当也能明白妾今日所?想。”

    语气轻嘲,燕珝也反应了过?来,沉下神色,想要说些什么?,却总觉得无力。

    泪滴落在他手背,就像被烫了一般,燕珝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一直以来,都错了。

    这不对?,他扶着她,“你先起来,地上寒凉……”

    “殿下可?能为妾倒杯水?”阿枝看着他的双眼,努力从他的眸中看见自己?的样子?。

    燕珝点头,站起身来。

    方才的刀刃已被季长川收走,书房内没?有刀剑兵刃,眼前之人情绪似也平复了许多,除了流泪,看不出有别的什么?。

    他转身,走向桌案。手指还未触到茶杯,忽觉不妙。

    猛地回身,只见阿枝已然拔下了发顶的长簪。

    脸侧耳珰轻晃,白玉颜色清润透亮,脖颈处的金光一闪而?过?,带来一片血色。

    白玉珠翠染上了红,方还在发顶的赤金松鹤长簪坠落,落在了她长长的裙摆上,又骨碌碌滚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