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知道自己回头在看什么,怕身后有人追,又怕无人追。

    快到渡口了,看着水雾茫茫的海面?,她?勒停缰绳,迟迟不?愿向前。

    突然身后响起急促凌乱的马蹄声,她?慌忙转头看去,眼眶一下就红了。

    晨曦初升。

    他一身赤色飞鱼服,腰间悬着绣春刀,正打马向她?奔来。

    马匹近身停下,他看着她?,目光深如幽海,似要将她?卷入滔天骇浪中。

    姜音忍了一路,一路下来眼睛干涩酸疼,在看到他的这一瞬,终究是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慌忙用手?擦脸,胡乱在脸上?抹,左一下右一下,越抹眼睛越红,越抹泪水越多。

    陆沉风坐在马上?一言不?发,眼底敛着红烈烈的朝光,眼神如茫茫海面?,让人看不?出深浅。

    “陆沉风,你答应了给我一个承诺的。”她?语气?急切地说?出口,生?怕陆沉风反悔,“我要的承诺就是放我走,你会答应的,会答应的……”

    她?从没这样语无伦次过,也从没这样气?势虚弱过,不?等陆沉风回应,她?又快速说?道。

    “我一直都在利用你,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你。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半生?风霜,满手?染血,魂里?裹着冰。你要的晓看天色暮看云,红袖添香夜伴读,我一样也给不?了,洗手?作羹汤,相夫教?子,这些我统统都给不?了你。”

    “而我要的万里?征程,你也给不?了。”

    “抱歉,骗你心动一场。昨夜就当赔罪礼……”

    “疼吗?”他问,满眼缱绻地看着她?,压着粗哑的声线,竭力让声音温柔,“还疼吗?”

    姜音流着泪点了下头,深深地吸口气?。

    “疼。”她?哽咽道,“很疼,疼才能记住你。”

    陆沉风笑出声,舔了舔干涩的唇,斜勾着嘴角,笑得一脸坏相,痞气?十足。

    喉间涩疼,疼得发苦,心像是被金丝缠住了,狠狠绞紧,疼得他在马背上?几乎快坐不?住。

    他没说?话?,一个字都说?不?出。

    海上?大船扬起了白帆,笛声呜咽。

    姜音握紧缰绳:“陆大人保重。”

    陆沉风点点头:“保重。”

    一开口,他便抿紧了薄唇,抿得嘴唇发白无血色。

    姜音翻身下马,朝他张开手?臂:“陆大人,离别前,抱一抱。”

    陆沉风并未下马,只是笑着看她?,眼尾如点了朱砂,一点一点晕染开,红得触目惊心。

    他咬紧牙,用了平生?最大的忍力,才忍住了没在她?面?前发狂,维持着薄翼般的君子风度。他本不?敢碰她?,他怕自己一触碰到她?身体,就真的放不?开手?了。

    既然她?想走,想去追寻她?要的万里?海路,那他就放手?,送她?扬帆启程。

    姜音朝他摇摇手?:“陆大人保重,若有一天你辞官了,南下来找我,你看到插遍飞鱼旗的地方,那就是我的岛。”

    陆沉风微微偏开头去,哑声道:“走吧,别误了征途。”

    姜音足尖轻点,如离弦的箭一般投向大海。

    太阳升上?海平面?,她?满身金光,像一只金乌在他眼中越来越远,最后落入耀眼的太阳中心。

    船开走了,卷起大浪。

    陆沉风一直看着远去的船,看着她?在船上?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连船也越来越小?,他仍旧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茫茫天际,霞光冉冉。

    周遭静得令人恐惧,只有猎猎风声作伴,他像是遗落凡间的堕神。

    锦衣卫中,黎江轻功最好,裴炀派他来接应陆沉风。

    黎江赶到时?,刚好看到陆沉风跌落马背。

    “大人。”他纵身一跃,急奔上?前去接陆沉风,仍旧晚了,只抓到陆沉风一片衣角。

    陆沉风闭着眼躺在地上?,眼泪从眼角流出,似隐隐带了血。

    黎江吓得手?颤抖,拉住陆沉风的一点衣角扯了扯:“大……大人,您……”

    他想问您是没追到姜姑娘吗,还是追到了没留住。

    然而无论?哪种结果,问出来都伤人。

    陆沉风闭着眼躺了会儿,猛地挺身坐起。

    “走,速速回京。”

    两人快马加鞭地往京城赶,赶了三天两夜的路,黄昏在一家?茶馆歇脚时?,有暗卫匆匆赶来禀报,说?姜音乘坐的船被炮火轰击后沉海了。

    陆沉风冷冷地看着暗卫,脸阴沉得可怕,眉如利刃,压着眼,眼底在一点点的凝结着冰。

    黎江瞥了眼陆沉风,见他眼睛越来越红,眼神凶狠冷冽,活像脱了鞘的古老邪剑。

    他生?怕陆沉风盛怒之下把暗卫给打死,赶紧站到暗卫跟前,厉声问道:“你可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