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们在五百两的雅间吃着五两的阳春面,寡素得很,只飘着几缕菜叶。

    但楚引歌却吃得很香。

    热气扑在她的脸上,她小口耐心地吹着,氤氲而散,又重新聚拢,她的脸也被气流蒸得红扑扑,似彤云升,羽睫轻扇,煞是好看。

    正逢盛夏,案桌玉瓶内掐着时令的重瓣菡萏,粉白娇嫩,但比起她来,也失了亮泽。

    她看上去比芙蕖还多了几分娇柔。

    白川舟突然又下了决心,选她,似乎也不错。

    他也会待她很好。

    她若爱吃这里的阳春面,他可以将这里的庖厨请到府上,日日做给她吃。

    她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眸,从怀中抽出绸帕擦了擦鬓角的汗。

    楚引歌扫了眼他跟前丝毫未动的面,猜到他许是不爱吃,而是为了将就她才点了这碗阳春面,手上一顿:“卑职帮您点几个菜罢?”

    “你们定亲了么?”

    他没应她的问,而是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楚引歌愣忪,倏尔反应过来,他又将宋誉当成她的小郎君了,“没有。”

    又添补了一句,“我们并非世子爷所想那样,他有心仪之人。”

    她执玉匙舀了口汤,吹了吹,可一想到眼前人是阿妍的未来夫君,那宋誉这两人的艰难,她轻叹了声,又放下了玉匙。

    白川舟将她的神情拢入眼中:“你叹气是觉得惋惜?”

    “什么?”

    “他的心仪之人不是你。”

    “啊,不是,”楚引歌摇头,“我替他高兴,但怕他事与愿违。"

    “他和那个人无法在一起?”

    楚引歌未曾料到他脑子转得这么快,通过她的只言片语就能判断大概,点了点头。

    只是眼前人不知,宋誉和阿妍没法在一起有个很重要的原因,除了王氏,还有他的婚约。

    白川舟忽而笑出声:“楚引歌,你还真爱操心。”

    楚引歌:“”

    她倒是觉得他爱操心,竟操心起了她的亲事,她不明他的意图,可能是但也不多问。

    重拾玉匙,小口抿着汤。

    听着他继续问道:“那你可曾想过与怎样的男子成亲?”

    “未曾,兴致索然。”

    许是因为他将她当人来对待,她答得无所避讳。

    她于楚府一隅,瞥见婚姻的真髓,似束缚的枷锁,羁勒的囚牢,女子在这方天地被困,被可怜的施舍,被迫循规蹈矩,被迫听天由命,她没有兴趣闯入这样的地界。

    楚引歌听他半晌未语,抬眸见他微凝的眉,以为是自己的回答太过惊世骇俗,冒犯到了他,“抱歉,世子爷,卑职说错话了。”

    “没有。”

    白川舟只是没料到她会这般说。

    他记得白歆曾在他面前自哂过,自己虽然现在嫁给了这浊世中最脏秽不堪的男人,但在豆蔻年少时也曾做过梦,想嫁一举世无双,不染纤尘之人。

    他以为每个女子都会存有这样的希冀,可见也有例外。

    原来世上还存着为了自在,根本就不想嫁人的女子。

    她明明看着那么柔弱,眸光似水,多走几步都会倒下的一个姑娘,却总是会迸发出跟她极其不符的力量。

    “楚引歌,日后在我眼前,不必以卑职自居。”

    白川舟见她的面已见底,从自己的碗中又添了几勺给她。

    “改口。”

    她看着他扼袖执筷,背脊稍稍坐直了些,若非骨节分明的修指下搅动的是一碗阳春面,她会以为他是在抚琴调弦。

    原来他正经起来,风流气会削褪,端坐在那儿,多了种如鹤似松的清举,仿若从笋箨抽出的新竹,典则俊雅,郁芊洇润。

    可正经不过一瞬,就见他塌坐下来,懒散地将碗推给她:“楚引歌,我从没见过哪个京中贵女这么能吃。"

    楚引歌看着自己眼前又是满满一碗,驳道:“我根本吃不下这么多。”

    白川舟一听,还成,改口用“我”了,嘴角几不可察地上勾了勾。

    “你老实同我讲,考入宣安画院的目的就是为了官家的吃食吧?"

    楚引歌:“"

    虽然是有这么一层缘由,官家府衙,包午膳,散值前还供有点心,她俸禄是少了点,可每日上值不愁吃,银两就可以攒下来,她很是珍惜这份工职。

    但眼下被明晃晃地拆穿,她有些挂不住,辨道:“谁不是为了一口吃的活着呢?”

    “哦?”白川舟似笑非笑,“换言之,如果有个人能让你吃饱穿暖,不拘着你,你也会愿意同他成亲?”

    这问题楚引歌之前没想过。

    她顺着他的话,沉吟默思,如果她成亲后还能该上值就上值,不受夫家拘着,还能多个人知冷着热,有个地处遮风挡雨,想来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