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林知雀挽起如瀑长发,一身红衣似火,轻移莲步,进了侯爷的书房。

    彼时,裴言昭焚香品茗,月白长衫一尘不染,随性?翻阅一卷书册。

    他蓦然抬眸,瞥见一抹俏色,登时眼?前一亮,缓缓放下书卷。

    水红襦裙鲜艳明媚,衬得少女唇红齿白,眸若秋水,身姿玲珑窈窕。

    浓墨重彩之?中,一双杏眸潋滟懵懂,如同初生小鹿般纯澈。

    裴言昭看得出神,上下打量许久才收回目光,嗓子微微干涩,温声道:

    “红色与?你?相配,不如多做几身衣裳。”

    “多、多谢侯爷。”

    林知雀不禁压低腰肢,局促地行至侯爷身边,默默坐下研墨。

    她甚少穿如此惹眼?的花色,一时间无?所适从,总觉得有人盯着她看。

    但是,今日?情?况特殊。

    这?还是桂枝的法子,正红与?婚约有关,兴许侯爷能联想到一起,她也多几分把握。

    不过,裴言昭似乎并未察觉,目光凝滞在她身上,满是欣赏与?满意。

    于他而言,佳人在侧,红袖添香,雅致又?不失趣味。

    这?远比一时半刻的尽欢回味悠长,引他沉浸其中,恣意享受。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姑娘未经人事,是个木头美人。

    他惋惜地挑起眉峰,看在她满腔爱慕,舍命相救的份上,并不计较这?些,耐心道:

    “林姑娘研墨如此熟练,想必上过书塾吧?”

    说着,他不经意抚过她水葱般的手指,面上却清白风雅,笑着问道:

    “不知哪位先?人的词作?,最得姑娘喜欢?”

    林知雀心头一紧,手指顿时僵硬冰冷,如同有蚂蚁爬过般难受。

    她盯着侯爷的手,心底无?比纠结,不知要不要想法子甩开。

    毕竟今日?所求是履行婚约,若是连这?点接近都抗拒,不亚于打侯爷的脸。

    她忍着不动,但研墨的力道重了许多,仿佛把所有不满,都宣泄在墨汁上。

    倏忽间,她一不留神,深黑墨汁飞溅而出,溅了几滴在侯爷洁净的衣衫上。

    林知雀暗道不好,赶忙拿帕子替他擦拭,顺道把手抽出来,一口气终于舒畅了。

    她眸中皆是惭愧,说了好几声“对?不住”,让裴言昭都不忍责备,只能无?奈地摇头。

    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太羞怯了。

    方才他主动亲近,她定是太过激动,才会失手飞溅墨汁。

    想来也怪,她明明爱慕于他,为了救他,连性?命都可以不顾。

    为何碰一下手,会有这?么大?反应?

    裴言昭沉默不语,想不出缘由,只当她天真稚嫩。

    这?也无?妨,等到收入囊中,费些精力教?导便?好。

    空气渐渐凝滞,林知雀窘迫地擦了又?擦,直到擦无?可擦,才不得不停下动作?,绞尽脑汁没话找话。

    她想到,方才侯爷问她书塾的事儿,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赔笑道:

    “侯、侯爷,我不通诗书,只学些规矩罢了。”

    说到这?儿,她无?意间抬起眸子,视线从身侧的书卷上扫过,瞥见一本《金陵礼记》。

    林知雀时刻不忘婚约,忽而灵光一闪,指着这?本书道:

    “譬如这?个,自幼学究教?我熟读,至今印象深刻。”

    她紧张地攥着衣袖,脑筋转得飞快,斟酌道:

    “女子嫁人,需要三书六礼,设喜宴,拜天地,上告宗祠祖庙。

    若在金陵,还需一针一线绣嫁衣,及笄那年就开始准备。”

    言下之?意,她已然及笄,是可以履行婚约的。

    “哦——”

    裴言昭拖长尾音,不置可否,像是随口应答,又?像是细细思量。

    他矜贵地呷一口茶,凝视她的目光意味深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转瞬间却消失不见。

    书房内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沉闷得可怕。

    林知雀屏息凝神,拿不准他是否听懂,又?懂了多少,会不会答应此事,紧绷的小脸苍白一片。

    她心跳得极快,背上仿佛有巨石压着,愈发抬不起头,双腿都不住地打颤发软。

    良久,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裴言昭但笑不语,端坐俯视着她,眸光依然柔和温润,却仅是浮于表面。

    他还是没有任何表示,林知雀心底一沉,偷瞄一眼?就不敢再看。

    刹那间,她那口气松懈下去。压抑在心底的自尊卷席而来,险些将她淹没。

    这?种上赶着嫁人的事情?,她本就做不出来。

    只不过审时度势,硬逼着自己尝试。

    她把身段放到最低,想挣个前程,没想到闹了笑话。

    从小尊长教?导她,要自尊自爱,端庄矜持,直面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