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高呼皇恩浩荡,是贤者在位时才会有,他们不是瞎子。纵使被蒙住双眼、口鼻,仍然会有少部分人清醒,带来光亮。

    这一场浩浩荡荡的反叛,柳双娥即便再体察民间疾苦、共情芸芸众生又如何。一旦触及到自己的利益,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斩断。

    纪云宴亦是如此。

    他回答道:“是。”

    “殿下觉得世家大族凭什么风光百年?怜爱百姓吗?有,但只爱百姓是不够的。审时度势才是根本,哪一方占尽了优势,便倒戈去哪一方。”

    “贰臣,终究不会被重用。”

    “那是在朝为官。世家大族盘根错节,你觉得上位者讨好他们,还是他们讨好陛下?”柳双娥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身份立场的局限,让我们不得不舍弃一些东西,做出更利于自己的决定。”

    纪云宴手中紧紧握着那杯盏,凝视着她深邃的目光。

    柳双娥继续说:“你是一个很好的继承人,我们家也很乐意辅佐你。”

    昔日她与秦眠作伴读书,秦眠曾问,什么是国?

    她说,大祉是国。

    只是大祉是纪家的国,却不是她的国。

    她幼年时在前朝长大,少年时迎来大祉。柳双娥不知道自己的母国是哪一个,也因此,她不会爱任何一朝。

    她牵挂的,是这片生养了无数人的大地。

    要柳家真真正正为大祉尽忠,还需要一些时日,还需要一个时机,还需要一位贤明的君主。

    希望纪云宴是。

    纪云宴说:“未曾有人对我说这些。”

    “现在有了。殿下日后就捧着这颗赤子之心,去看世间万物吧。”

    “我会尽快去请父皇赐婚。”

    柳双娥没有作答。她将他带入屋内,喊橘白打了热水来,将他沾满灰尘的脸清洗一番。又对着铜镜,持着梳子,给他的头发一寸一寸理得顺畅。

    昔日在家时,爹爹的头发都是她起了早来束的。今日给纪云宴束,手脚也算是麻利。

    橘白送来灯盏,递到纪云宴手上。

    柳双娥说:“路上当心。”

    -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城郊府邸离行宫近,什么人去到行宫,都要经过屋前。

    自后半夜起,马蹄声就响个没完,震得人心慌。

    晨起,她还在用早膳,便有行宫的人来了。

    她咽下嘴里的凉菜,一边问,一边朝传话的太监手里放了一把金豆子:“是出了什么事?这么慌里慌张的。”

    “太后想见郡主。”

    柳双娥当即搁了筷子上马车。

    太后宫里气氛凝重,床前跪了乌压压的一片,除却陛下,宫里能喊得上名号的人都来了。

    她给诸位请了安,才提着裙摆,越过众人,行至太后床边。

    许久未见,太后消瘦不少。病痛折磨,终日不见日光,她白了许多,但透着几分蜡黄。

    太后不甚清醒,嘴里念念有词:“双娥……”

    她跪下来,握着太后的手,温声细语:“臣女就在您身边,要什么直接吩咐便是。”

    太后脸侧过来,使出浑身力气,说:“让他们都下去。”

    众人退去,柳双娥一个人跪在她床前。太后身上有一种老人独有的气味,这些日子,她苍老许多。

    太后说:“梳妆台最下头有个暗格。”

    她循着吩咐找过去。

    将最下方的抽屉打开,这里什么也没放。她用手在底部轻轻敲一敲,传来的声音告诉她,这并非实心。

    柳双娥将整个抽屉都拿出来,强硬地把底部拆开,却见木片之下,是一张纸。

    她踉踉跄跄地回到太后身边,呈上这张叠了又叠的纸。

    太后没有接,朝自己这边推了推。

    “日后云宴有难,你要把这东西交给皇帝,”太后的眼睛闪烁着最后的生命之火,声音越来越低,“我对不起秋水,对不起春山,也对不起你……”

    第29章 矜城

    柳双娥紧紧攥着那道懿旨,偏头问道:“什么?”

    太后只是说:“没有人是无辜的。”

    她还想再问,可等了许久,太后仍然沉默。

    太后已然阖上了双眼。

    柳双娥跪在她床前,拜了三拜。她站起身,对着透进来的晨光,打开了这张纸。

    “纪云宴不可死。”

    只有这短短的一句话,再无其他嘱咐。

    她将懿旨重新叠好,塞进了袖口,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殿门走去。

    太后为何要见她?

    纵然她与姐姐都得太后喜爱,可人生的最后时刻,膝下有儿孙陪伴走过不才是最好的么?

    还有太后的那些话。

    她何曾对不起自己,柳双娥并不清楚。她说自己对不起胡秋水、对不起柳春山,柳双娥只觉得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