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嘉平的精气神很好,全然不像是将要赴死的人。

    “先生不是外人,无论要承担什么责罚,我都愿意一试。”

    “只可惜,柳安闲那个老东西不在陵安。无论陛下允不允许,他都会来看我最后一眼。别看他平常对你凶巴巴的,听到我死了,说不准还能掉两滴眼泪。”

    沉重的话题被他以这样的方式说出,纪云宴心里轻快许多。

    “先生与柳伯父相识也将近十年。”

    秦嘉平笑道:“不如与你父皇识得日子长久。”

    “陛下他……”

    “我都懂,”他善解人意地拍了拍纪云宴的肩膀,“其实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我也只能这么做。能一直遵循内心想法行事,我很知足。”

    纪云宴轻声道:“大家都说,先生您过刚易折。”

    “他们说的的确没错。我就是看不得那些脏东西,连柳安闲做了我都要狠狠骂两嘴,”二人并肩而行在后花园中,他倏然停住许久,偏头看纪云宴,“我只后悔教了你太多。”

    那时他没料想,终有一日纪云宴会成为皇储,不得不亲自进入旋涡。

    他只是按照父母教自己的一样,行为要正直,不能生邪恶之心,要多行善。

    乃至于纪云宴到如今地位将要不保的时刻,都还顾忌着自己的教导。

    “先生?”

    “如果我说话,让你去干不得已的事,你心中的愧疚会不会少一些?”

    秦嘉平没等他回答,带他进了屋。

    镇纸下压了一封信,他交给纪云宴:“如果可以,在我死之后,希望你能替我带到陛下那。”

    纪云宴接过:“先生若是有未尽之事,大可以找我。您知道的,我也不是刚来陵安的小孩了。”

    “这事只有陛下能办,我倒是也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秦嘉平将昔日秦烛用过的腰牌交于他手,“若你真有掌权的一日,还请照顾我的女儿。”

    对面脸色一变,他继续说:“她没死,隐去了真实姓名,在月牙柳家处。日后若是归京,她孤身一人行事多有不便,许多地方还要你打点。”

    有柳家在,秦眠的日子过得不会差,只是他怕若遇不测,柳家也会有如此下场,才出此万全之策。

    “我会的。”

    “如此,我便可以安心地去了。我死的那一日,你隐在人群中,远远地看着便好。不必为我伤心。”

    “我不能不伤心。”

    “哎,你这孩子。”秦嘉平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就像十多年前他把纪云宴带到自己府上读书的第二日,听闻其读书读到很晚,他有些无奈地敲了敲他的脑袋。而如今纪云宴长得比自己高,他已年迈,须得使上些力气才堪堪碰到纪云宴的头顶。

    他只好捶纪云宴的肩膀,沉沉道:“往后可要多为自己考虑了,就当做是我最后叮嘱你的话。”

    -

    翌日天还未亮,她怀孕的消息就传遍皇宫。

    柳双娥搅着掺了各种滋补药材的粥,神色恹恹。

    “娘娘,陛下到了。”

    她头也没抬:“不见。”

    看着什么都不想吃,索性搁下勺子,到内殿里再去睡一觉来。再过些时辰,蓬莱宫便会有各路妃嫔踏足,应酬要费许多精神。

    她才走了几步,便听见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很快,就有人从后往前握住了她的手腕。

    柳双娥转过身:“陛下来得不巧了,臣妾正好要歇息。”

    纪蒙尘看了一眼没怎么动的膳食,问:“怎么了,是厨房做的东西不合你的胃口吗?”

    柳双娥心中有些感慨。

    如果他是纪云宴就好了。

    纪云宴不会恶狠狠地捏着自己的下颚,居高临下地同她说话。

    如果纪云宴在,就好了。

    第89章 斩首

    “太医说,这是怀孕初期最寻常不过的症状,陛下无须担心,宫人们将臣妾服侍得很好。”

    她拨开前后殿之间的珠帘,径直朝床榻走去。

    “要如何你才肯原谅朕?”他站在床边,没有再尝试握住柳双娥的手,只是低声道,“二月初一行刑,你若真无法割舍,朕可以允你去看。”

    柳双娥神色微动。

    “但是得悄悄的。”

    -

    二月初一,秦嘉平于西市口行刑。

    柳双娥身边只有橘白跟着,衣着刻意低调。今日风大,她头顶的帷帽屡屡被吹开,险些被人瞧见了面容。

    行刑台上围着的人不少。今年春天来得早,不少女郎已换上了轻便的半臂,隐约可以瞧见窈窕的身姿,身上的帔帛随着有些烦躁的春风微微摆动。

    她选了未入宫前的衣饰,藏在一群女郎中也不算显眼。

    见血是不好的事,才过元宵不久,寻常时候都觉得晦气。秦嘉平在百姓眼中风评颇佳,总归要来送一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