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刻匆忙中的间歇里, 李仙芽的心轰隆隆地跳着?, 简直要跃出心腔去,慌乱里她眼睛向上,同他的视线对撞。

    也?许是沐雨疾行而?来的缘故, 他的眼睛里盛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浸润了上下的眼睫,甚至连鬓边眼角,也?有微小的水珠, 随着?他的喘息慢慢向下滑落。

    他真好?看。

    肌如春雪,骨重神寒。

    视线从他微抿的唇向下,弧线劲瘦的脖颈中间, 凸起处上下滚动, 落点?上有一颗极微小的痣。

    怎么去形容此?刻他的样子?也?许只有野史里的某一位深受公主宠爱的面?首, 才会?有这般蛊惑人心的样貌。

    而?他仍在微喘, 分明是细微的呼吸声,却像在李仙芽的耳边无限放大,令她忽略了周遭一切响动。

    夜雨触花、珠帘随风动、槛窗开合……

    还有一阐提在外头?可怜巴巴的哭嚎声……

    她瞬间回过神来,眼神再度对上他时, 他微顿,看着?她的眼睛, 像是得到某种预示一般,他抬手除去了紫袍,再踢掉云靴,牵住了李仙芽的手。

    “天命不?敢违。”他微微俯身向前,在李仙芽的耳边低语,“臣,僭越了。”

    他说话时的气息轻拂着?她的耳垂,酥酥痒痒,其实白日里也?同他咬耳朵说悄悄话,却不?知为何此?时这般敏感。

    “……无罪。”她企图平心静气,可微颤的声音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紧张,“本公主赐你无罪。”

    她的话音落地,沈穆已牵住她的手往床前去,脚尖踢到床榻的一瞬间,他已拥着?她往云丝被里去,另一只手一把拽起了被子向上拉,将?他与她盖住了一半。

    李仙芽便?躺在了他的臂弯里,一边的面?颊紧贴在他的胸膛上,仔细听,轰隆隆作响的,也?不?知是谁的心跳。

    “沈穆,你的心跳的很快。”搁在他胸膛的这只手软而?轻,说话间微微抚动着?,“害怕?”

    “怕?”发顶传来一声笑,他的嗓音静而?无波,“想来是跑的太急。”

    这个回答很合理?,李仙芽不?着?痕迹地点?头?,手指在他的胸膛上左划右画。

    “百骑司也?会?慌里慌张?不?该掌握他的所有动向吗?”

    倘或是别人,也?许该要以为是公主在责备他,可谁教他是沈穆呢,只轻嗯了一声,坦然应下了。

    “臣原本只有戍守之责,忽然间成了驸马的候补,一时疏忽了。”

    候补?

    她选定的候补是林善方,而?沈穆,则是一阐提不?由分说自己认定的。

    李仙芽也?闹不?清楚这其中的缘由,只在他的胸前蹭了蹭头?。

    “你不?是候补。”李仙芽想起在嘉豫门下‘四神足’里的遭遇,未免有些?遗憾,“我?自始至终都属意裴长思,哪知卦仙儿在四神足闹起来,兴许把他吓到了,所以婉拒了此?事。”

    她的嗓音里有浅浅的遗憾,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上那一处被劫持时留下的印记。

    其实当?下是不?疼的,回去后观镜看,也?不?过一道红痕,这几日好?生将?养,印记便?一日淡过一日了。

    她的话音落地,沈穆沉寂一时,由仰躺的姿势,面?朝着?她转过身,看向她脖颈间。

    这样的姿势很亲密,她还侧睡着?,枕着?他的臂膀,而?他却也?侧着?看她,距离近的快要眼睫相触了。

    她的呼吸一霎暂停,沈穆却将?视线从她的脖颈间移开,望住了她的眼睛。

    “是那一日遭卦仙儿劫持留下的伤痕?”

    “非也?,是在乾阳殿上吊时勒的。”她忽然信口雌黄,冲他眨了眨眼睛,因?为是想逗他的缘故,嘴角就显出了一个小小的笑涡。

    平日里连头?发丝儿都透着?清清冷冷的小娘子,忽然梨涡浅笑,当?真摄人心魄,然而?她还在悄声嬉笑着?同他说着?话。

    “一阐提能上吊,我?怎么不?能?他再好?、再可爱、再能哄我?开心,也?不?能强娶我?去海外——去了海外,我?还怎么找我?娘?”

    “公主属意裴长思,莫非是因?他擅长周易卜卦、奇门遁甲?”对于公主忽然提起的阿娘,沈穆并不?意外,只以轻声问之。

    李仙芽下意识地点?点?头?,旋即摇摇头?,眼神诚挚,“也?不?全是。去岁仲春的时候,我?还在丽正书院读书,夫子考校我?的学问,我?答不?上来,是裴卿为我?做的小抄。他长得像静听松风图里的美男子,又生就了一副好?心肠,倘或舅舅真要为我?选婿,我?也?会?选他。”

    她的声音很轻,简直像是在耳语,说要这么多?之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多?,只挠了挠鬓角,不?自然地为自己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