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指挥一直远远地跟在车后, 进了城门之后方才往嘉豫门方向去了。”

    李仙芽的心里?正烦乱着,闻言闷声闷气地说道:“这么爱告密,怎么不一直跟进宫里??不许提他?了, 我不爱听。”

    晴眉闻言忙收了声,觑着公主的神情,难免有些纳罕:昨夜还蜜里?调油似的, 好成了一个人, 今日如何又像结了仇一般?沈指挥莫不是又说了什么逆耳的话, 惹到了公主?

    告密?晴眉又从公主的话里?提炼出?这两?个字, 扶着头想了一会儿,可惜毫无头绪,索性不再想了。

    马车驶进紫微城,公主换了檐子轿来坐, 慢慢悠悠地,花了一炷香的功夫, 才到乾阳殿。

    李仙芽心里?很忐忑,下?轿的时候眉头还皱着,穿过大殿往天子寝殿里?去的时候,就在寝殿外躲了一躲,一时才扒着门往里?探看。

    这一看正好看到舅舅坐在接天通地的千里?江山图下?,在龙案后严肃地抬起了眼睛。

    “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进来。”

    还是凶巴巴的声音,李仙芽听了不情不愿地走?出?来,站在槛门处不往前走?了。

    “舅舅知?道多少?”

    “你有什么不能叫朕知?道的?”皇帝在龙案后反问她,眼睛里?的审慎叫李仙芽望而生怯,偏他?还要继续追问,“沈穆那小子不过同?你认识三五日,你就全权信赖他?,由着他?四处追踪查案,有些细节,甚至朕都不知?道!”

    皇帝原本还能撑着些情绪,这几句话一出?,却有些绷不住了,一拍龙案,气的嘴唇直哆嗦。

    “你出?生的时候,你阿爹不在,是朕第一个抱的你,连名?字都是朕起的,朕给你的封赏堆成了一座小山,这些且不说,只说打你会跑会跳,你阿娘就把你丢到宫里?头为非作歹,还不是朕纵着你,护着你,如今可好,朕都不知?道你和沈穆在一起偷偷干了这么多事!”

    李仙芽头一次看见舅舅暴跳如雷,吓了一跳,又见他?嘴唇哆嗦,扶着桌子的手颤抖着,生怕他?昏厥过去,赶紧一提裙跑了进来。

    “沈穆是天子耳目,我同?他?干了什么事,舅舅不应该了如指掌吗?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这耳目,做的可真是太称职了!”皇帝也不知?说的是气话还是反话,一把甩掉了外甥女儿的手,重?新坐回龙椅,气的手直哆嗦,“朕养了十几年的外甥女儿,对朕竟然一点信任都没?有,你同?你那个没?良心的阿娘,到底有什么区别?”

    李仙芽原看舅舅这般生气,已然觉得有些歉疚了,岂料听到舅舅说自家阿娘没?良心之后,心腔里?的火气,蹭的一下?就升起来了。

    “我阿娘数十年来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舅舅除了开始几年还派人去找,后来呢?还不是没?有任何动静了?舅舅养我疼我,小鹅感铭五内,可不代表你就可以?拿没?良心这三个字指摘我阿娘?她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叫您觉得没?良心了?”

    她说到这里?,眼泪就流了下?来,胡乱拿衣袖抹去了,从朦胧的泪水里?去看舅舅,只看到他?脸色铁青着,好像比她还要气愤的样子。

    “您觉得我不信任您,我反而想问问舅舅——”终究到了和舅舅撕破脸的时候,李仙芽忍不住哽咽起来,抹了把眼泪之后,才看见舅舅眼睛里?的怒火,她不怕,照直说道,“我知?道您十年前做了什么。”

    十年前的那场陛见,终于从被尘封的往事里?取出?来,摊开在了舅甥之间,李仙芽的眼睛死死盯着舅舅,眼底像是燃起了漫山遍野的火。

    皇帝同?样看着他?,对峙的舅甥二人,好像在这一刻有点相?像:同?样眉峰倒竖,同?样怒火冲天。

    “朕十年前做了什么?”皇帝终于开口,语气冷如寒冰,他?顿了顿,唤身边内侍的名?字,“阮春,传太后娘娘身边的廖盛如,大理寺卿郁时序觐见。”

    阮春领命去了,皇帝复又看向李仙芽,嗓音渐渐转冷。

    “小鹅,你要记住,朕是天子,是人君,不仅仅是你阿娘的兄长,你的舅舅。今日你开启你阿耶的墓室时有没?有想过,你所看到的一切,都将是欺君的大罪?”

    李仙芽闻言怔然,看着舅舅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清醒。

    是啊,阿耶当年的死因?是胸痹而亡,身为侯爵大臣,丧葬之事皆言上?报天听,可今日她看到阿耶的棺木里?,空空如也,那的确是……

    欺君之罪。

    那这么说来,舅舅也知?道墓室里?是空的?

    “那欺君的,到底是我阿娘,还是我阿耶?”李仙芽思虑了一下?,开口问道,“还是今日的小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