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兰点了点头,低声重复了一遍。她自来过目不忘,过耳不忘,此番复述,竟是一字未差。

    蒋老夫人长舒一口气,将这张纸递给了嘉兰:“你将它烧了吧。以后,这地宫一事,恐怕也就你和你大哥哥知道了。等礼哥儿长大了,再告诉他吧。”

    嘉兰捏着纸,好半响才问:“祖母,您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蒋老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感慨而无奈:“兰姐儿啊,你大哥哥这一去,谁知凶吉?而我,我已经老了 若是再等不回你祖父,这些事,恐怕我都得忘了。”

    嘉兰嘴唇嗫嚅,她刚要开口说话,蒋老夫人就笑道:“兰姐儿,这地宫里头的东西,得等你回了都城才能得到。我们蒋府虽然忠心耿耿,但历代也都藏了些给后辈的东西。你呀,得好好记好了,莫忘了,切记切记。”

    嘉兰用力地点了点头:“祖母,我记下了。”

    蒋老夫人爱怜地捏捏她的发髻:“暗道的地图在你祖父那儿 等他回来 ”蒋老夫人叹了口气。

    嘉兰连忙为蒋老夫人盖上被子,声音轻和道:“祖母,不急。祖父肯定马上就回来了,不急。您要不先睡一会儿?听福如说,您最近浅眠,总是睡上一会儿就得醒。”

    “老了,老了。”蒋老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却顺从了嘉兰的意思,再睡上一会儿。

    嘉兰握着这张纸,静静地退出门外。福如和寿比将使女带得很远,牢牢地看守着正院。嘉兰站在台阶上,福如和寿比都看向她。

    她脸上虽然带着笑,但心里却无比沉重。

    嘉兰并没有自以为是,她一回到自己的房间,立刻用自己独有的暗语,把蒋老夫人告诉她的顺序写下来,藏了起来。

    待她把蒋老夫人的纸张扔进火盆里时,眼前灼热的火苗和脖颈上钥匙的冰冷在她心中相互交织。风拍打着窗棱,火盆里的火苗一跳一跳地晃着人眼 秋天早已悄然而至了。

    祖母的记忆兴许就会像秋天的落叶一般,一片一片,凋零殆尽。

    好的坏的,大悲又或大喜,终究都会被秋风一卷而过,踱入冬日,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

    嘉兰忍不住收拢了自己的衣襟,仿佛感受到了冬日的清寒。

    忘却啊 送给娘亲的信,如同牛入泥潭,了无音讯。嘉梅的信几月方能收到一封,鼓鼓囊囊的,除了近事,便是定北一带的房契和地契 她担心嘉兰缺衣少食,恨不得把离嘉兰等人近一点儿的好处都给她们送来。

    但这样做的只是时时惦念着她们的嘉梅,但蒋孙氏和嘉菊,连一声问好也无。更不用说薛姒雪和顾家 她们曾经以为交好的人家,也终究是不闻不问。

    如果照这样下去,哪怕她们有了重回都城的实力,她们也已经被忘却了吧?可是,她又何尝不是在赌气,没收到回信,就绝不写第二封呢?

    她们这样,迟早皆会相互忘却吧?

    秋风仿佛已经带上了冬日的寒意,让嘉兰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

    嘉竹本就是赶来找她的,正巧看见了嘉兰这一哆嗦,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二姐姐,你冷吗?”她扬起的小脸上,有十分的关切。嘉兰能从她黑『色』的双眸里,看到一个恍然失神的自己 她正全神贯注地关心着自己。

    这认知让嘉兰如消雪迎春,『露』出了浅浅的笑容来。她摇了摇头,笑着拉起嘉竹的手道:“偶尔吹了一阵风罢了。已经是深秋了呀 四妹妹想来也长了许多了。嘉竹,我们来给四妹妹写信吧。”

    她拉着嘉竹的手,站到了书案旁:“我们呀,得让她记得我们才行。”

    她不想忘却,那就由她来记住吧!

    秋风裹挟着寒意,让素来热闹的都城都显得有些冷清,更不用说孙家的家庙 几棵枯树围绕着一座远离主宅,孤零零的家庙。

    蒋孙氏坐在树下,轻轻地推着摇床。嘉菊扶着小床的边缘,咿呀咿呀地朝母亲笑着,伸出手要母亲抱一抱。她这一松手,眼看就要往外栽出去,蒋孙氏连忙扶住了嘉菊。嘉菊一点儿都不怕,朝母亲笑着『露』出了粉红『色』的牙床,含糊地叫了一声:“娘~”

    “诶!诶!”蒋孙氏欣喜地瞪大了眼睛,一把把嘉菊从小床上抱起来,抱在怀里。她兴奋地抬头想要跟人说话,却发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唯一留下的使女采苹去主宅拿素食,不在身旁。

    她茫然四顾,竟无人可与分享。

    “娘~娘~”嘉菊刚念出这个字,正是兴奋的时候。蒋孙氏将脸买进嘉菊的怀里,嗅着她的『奶』香,无声哭泣。

    不过,她孤苦的哀泣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被采苹兴奋的声音打断:“四『奶』『奶』!定北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