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兰沉默地想了会儿,也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节:“那你将愿意随你同行的人的名单给我,她们的家人,我来照拂。她们虽不用签卖身契,但是留在你身边,必要签死契,这一点,你得同她们说清楚。”

    说是照拂,也是控制。嘉兰再心软,也不可能允许嘉竹身边有任何看得见的重大隐患。

    嘉竹果断地应了下来,显然是早先就想过此事。

    嘉兰看着她,这才真正地意识到,嘉竹已经及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会拉着自己的衣袖,哀声哭着要跟着她上马车的小姑娘了。

    嘉竹,已经长大,能独当一面。

    嘉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心中藏着的紧张和焦虑消了大半:“你已经长大了呀 我也不用唠叨了,像个七老八十的婆子。”

    嘉兰噗嗤一声,倒是自己先笑了起来。笑着,便伸出手,温柔地为嘉竹将碎发理到耳后去:“二姐姐只有最后一件事要叮嘱你了。”

    “不论那楚齐桓是什么样的人,不论他高矮胖瘦,美又或丑。你只当他是个普通人便是,尊重他,就像你尊重慈幼院里不良于行的老兵,就像你尊重春花和巧姐儿,就像你尊重那些寻常人一样。”

    “人遇到的很多苦难,原本不是他们的错。”

    嘉兰说到此,想到她们突逢的家变,想到她们被人一步一步『逼』到绝境 她忍不住微微抬起了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狠狠地『逼』了回去。

    然后,她才笑着对嘉竹道

    “嘉竹呀,你要记着,这世上本没有白得的东西,总是要用相等之物,去换来的。实力换权势,尊重换尊重,谅解换谅解,真心 换真心。”

    “但是,这世上,也并非所有相等之物,都能换回来。若你抱负难施,不得尊重,遭人误解,真心被弃 那也不碍事。”

    “因为这世上,除了你自己,谁都不能打倒你。活着,就有希望。”

    “活着啊 不是为那些笑你、害你、骂你、看不起你的人而活。是为那些疼你、爱你、护你、把你放在心尖上的人而活。是为自己而活。”

    嘉竹怔怔地看着她。嘉兰的话,如同重鼓,重重地敲在了她的心上。

    “那我娘,她为什么要死?她为什么不为我活下来?”

    嘉竹缓缓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凌迟着她的心。

    四年了。

    她未曾有一日,不在梦中见到,她鲜血淋漓而毫无声息的娘亲,就躺在她的面前。而她的手上,沾满了娘亲的血。

    嘉兰紧紧地握住了嘉竹的手,声音干涩而哽咽:“嘉竹,若她不击登闻鼓,蒋府就会覆灭,而你也必死无疑。”

    “嘉竹,她是为了救你。”

    若是蒋府覆灭,嘉竹还能活下来,宜安长公主会击登闻鼓为蒋府伸冤,但也不会撞鼓而亡。

    但是,嘉竹活不下来了。

    只有宜安长公主死,才能消了吴太后心中大半的怨气,才能唤醒圣上的忌惮,才能激起宜室长公主的物伤其类,才能给阴城大长公主一个『插』手的机会,才能于绝境里,为嘉竹搏得一条生路。

    “对她而言,死亡并非是终结。她救下了你,你活下来,就如同她也活着一般,这怎么能叫结束呢?你更无须自责,因为你好好活着,才是她最高兴的事。”

    嘉兰虽说得语调温柔,可她早就忍不住落下泪来。

    “娘 ”嘉竹怔怔地听着,眼中空洞,语气悲伤,泪水如同断了的珠线,不由自主地掉落。

    她茫然地看向嘉兰,看着嘉兰泪流满面。嘉兰的泪水仿佛刺激到了她,嘉竹猛地一颤,唤了一声:“二姐姐 ”尔后,她扑到了嘉兰的怀里,放声大哭

    “二姐姐!我不想让她为我死,我不想啊!!!”

    嘉兰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泪水顺着她的脸颊,落到了嘉竹的发髻里。可她想到了如今音讯全无的娘亲,不知在何处受苦,更是悲从中来。

    人间大爱,不过是,生而为你,死而为你。

    她们怎敢辜负,怎能辜负!

    自嘉竹放肆大哭那一场后,她竟再也未曾梦见过满身是血的娘亲。取而代之的,是小时候与爹娘嬉闹的场景。

    这让嘉竹,在远嫁出行的那一日,都有一种大梦一场的恍惚之感。

    “行了,回神了。快去拜过祖母,一会儿就该到时辰了。”嘉兰无奈地看着神游的嘉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许是想着新郎官儿呢。”嘉月取笑道。

    嘉竹远嫁这一日,定北蒋府的人也都来了。嘉日和嘉月陪着嘉兰,守着嘉竹。只是,她跟嘉日并不知道赐婚的底细,也不知道楚齐桓是个什么样的人,只以为逍遥王做媒,总归差不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