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太自然了,以至于众人一时都没有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楚齐桓手放在膝上,紧紧地握住,又如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一般,松开。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这一声,才把有伯等人从恍惚中猛地激醒,就连友实都瞪大了眼睛。有伯担心楚齐桓心有忧惧,赶紧找了个借口,把人都支到外头去。

    嘉竹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楚齐桓放在帷帽上的手犹疑不决,她才猛地醒悟,朝楚齐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吩咐秋染道:“有伯他们陪我们逛了一天,也累坏了。你们就在旁边的房里,再点上一桌,算是我请他们用膳。我跟桓哥哥这儿,就不用你们伺候了。”

    秋渲和秋染等人原本都没动,直到嘉竹发话,秋染这才笑盈盈地请有伯等人入座:“姑娘放心,婢子们定好好招待。”

    嘉竹满意地点了点头,等人都走了,这才睁大了眼睛看着楚齐桓道:“桓哥哥,就我跟你了。”

    她看起来跟个没事人似的,其实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万一楚齐桓伤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怎么办 万一他满脸麻子都结着伽怎么办 虽然嘉竹觉得看久了就无所谓了,她不在乎,也不怕。但是乍一看到,还是会『露』出惊诧的。她万一做不到二姐姐交代的不动声『色』怎么办!

    总不至于,二姐姐也得让她抄《禅经》吧!

    嘉竹想着堆积如山的《禅经》,只觉得《禅经》上的字已经开始一个个变得斗大,在她眼前晃『荡』了。她登时一个头十个大,心里哀鸿遍野。

    嘉竹也因此没有意识到,楚齐桓已经艰难地取下了自己的帷帽,不安地等着她的回复。

    然而,楚齐桓等了等,终于意识到,嘉竹走神了

    他这还是第一次遇到,在『露』出真容的自己面前,居然还能走神的人!

    楚齐桓有些沉不住气地轻声唤道:“嘉竹?”

    他这一声,低若尘埃里的呢喃,细不可闻。

    “啊?”嘉竹回过神来,看他一眼,眼前一亮:“哎呀!你长得还挺好看的呀!”

    “噗 ”

    隔壁房间传来清晰可闻的喷水声。

    “你怎么回事!”隔间的秋染压低声音怒道。友实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嘉竹撇撇嘴,夹了一筷子菜:“这一次出来玩儿,饶他们一马。”

    她说着,津津有味地吃着白切羊肉,又疑『惑』地看着楚齐桓:“桓哥哥,你怎么不吃呀?”

    “嘉竹。”楚齐桓声音颤抖,他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嘉竹刚刚的话,听在耳朵里,就像是嘲讽。可是他眼中的她,却如此真诚而自然。楚齐桓只能放低了领子,『露』出自己左脸耳后令人畏惧的疤痕,声音低沉地又问了一遍:“你知道你刚刚在说什么吗?”

    嘉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她想了会儿,恍然大悟道:“你说我夸你长得好看吗?”天哪,她刚以为楚齐桓是在问她为什么叫他吃饭,她还奇怪了一下!

    嘉竹为自己的奇怪而小小羞愧了一瞬,然后就理直气壮道:“因为我本来以为,你可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可是现在一看,眼睛还是眼睛,鼻子还是鼻子。”嘉竹一笑:“那已经比我想的好太多了!”

    “伤痕而已嘛,不用在乎。战场上,谁还能不受点伤呢?巾帼城慈幼院里,伤残的老兵多了去了。怕死的人,战场上才能须尾俱全呢!”嘉竹不甚在乎地挥了挥手。

    楚齐桓深深地,深深地看着她。

    她果真言行一致,如她所言,坦『荡』而无畏,对他并无半点介怀之意。

    但是,楚齐桓同样看出来了,她并不知道“夫君”意味着什么,她只把他当做那些慈幼院的老兵一样看待。她敬重他们都是奋力杀敌的英雄,而英雄的伤痕,该尊敬,而不应耻笑。

    这是她为人处世的原则,而并非是对他独一无二。

    可是,仅仅是这样普世的善意,却让楚齐桓几乎要折断了手中紧握的双筷。

    无厌恶,无怜悯。

    他也能做一个普通人吗?

    楚齐桓几乎是茫然地夹了一片羊肉,听着嘉竹嘀咕着白切羊肉哪儿哪儿跟巾帼城的不一样,眸中如坚冰化水,眉眼皆柔软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把羊肉夹给了嘉竹。

    嘉竹愣了一下,想了会儿也就吃了。

    “一会儿再吃,我还得留着肚子吃热菜呢,总不能几个冷盘就打发了。”嘉竹放下了碗筷嘀咕道,她又好奇地问楚齐桓:“你在襄平城,有喜欢吃的东西吗?”

    楚齐桓认真地想了一下,还真点了点头:“有,在城郊,有一家面点铺。”他看着嘉竹跃跃欲试的表情,忍不住道:“你若想去,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