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低咳嗽了数声,才道,“今晚我下了命令,让他不许跟着。”

    我怔了怔,“你刚才为什么骗我?说那个焰火就是信号。”

    “你留在那里,不过是拖累我。”皇帝沉默片刻,淡声道“你先走了,我才不会分心。”

    我撇了撇嘴,反驳道,“那你便该抛下我,自行离开才是。”

    皇帝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良久,反问道,“那你呢?明明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其实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这是五年来,我能逃走最好的时机了。

    可是拨转马头的那一瞬间,我甚至来不及想这么多,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想陆亦衍死。

    他等不到我的答复,便微微侧过了头,脸颊与我相触,追问了一句,“为什么?”

    我略略挺直了脊梁,与他保持了寸许的距离,面无表情道,“没什么,我不想你死。”

    我说的甚是坦诚。

    他要是真的死了……各种凌乱的画面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储君未定,宫中一片大乱,随即北疆不稳,节节败退,甚至要割地求和。

    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皇帝轻声笑了,“你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私心?”

    “都有。”

    陆亦衍靠在我的肩上,仿佛是在和我闲聊一般笃定,“你既不想我死,我会好好活着就是了。”

    不知为何,他这么说了,我竟放松下来,忍不住问道,“那些刺客是什么人?”

    他毫不在意,“天下想杀我的人,数之不尽。”

    陆亦衍这一路树敌无数,跨过了尸山血海才登上皇位。以他的心机与谋划,断不会让自己陷入如此的危急的状况、却又对藏在暗处的敌人一无所知。

    “不想说就罢了。”我顿时有些不悦,“你自己不当回事,还连累我一起,差点连命都没了。”

    皇帝转头看了我一眼。月光之下,他的脸色愈发的苍白,连带着唇色也都惨白,没有丝毫血色,鬓发凌乱,血迹斑斑,眼神莫名地深沉。

    我被他瞧得有些心慌意乱,便转开了眼神。

    “你后悔么?”他忽然低低问我,“留在我身边。”

    现在谈这个,还有意义么?

    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人,却偏偏连个侍卫都没有,还绑在了一条船上。

    今晚能不能逃出去,还真的不好说。

    我哭笑不得,“陛下,咱们还是先保住命要紧。”

    他伸手勒住了马匹,转头认真看着我,“下次遇险,不要再回来救我了。”

    这一眼,仿佛是一道契约,从他过往的灵魂深处而来,莫名让我觉得有些怆然。

    我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低声说,“好。”

    他抿唇笑了,英俊的五官也变得舒展,“下马。”

    我扶着他从石头背上下来,略有些茫然道,“不骑马了,那怎么办?”

    他轻轻吹了声口哨,石头回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随即往前奔走。小泷恋恋不舍地看了我一眼,跟着石头一起走了。

    皇帝向我解释,“刺客会追寻马蹄印,让他们去引开敌人,就不会找到这里来。”

    我犹有些不放心,转头去看两匹马的背影。皇帝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吧,它俩是老手了。你实在担心,还是担心我们自己吧。”

    我苦笑了一下,搀扶着陆亦衍,一步步往前走。他的几乎半个身子都压在我身上,呼吸声也比平时粗重得多。我调整姿势,想要将他半抱着,给他借点力,单手刚刚从他腰间挪开,就察觉到了掌心的粘腻感。

    是血。

    我的心倏然坠下。

    他竟然伤得这么重。

    陆亦衍的声音却很是镇定,“无妨,小伤而已。”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终于走到了别苑的门口。

    白墙黑瓦的院落,并不像是皇家别苑,倒像是乡绅的院落。我推开了大门,将陆亦衍扶到庭院中,才返身去关门。大门是楠木制成,极为厚重,我用力将门闩重新放回原位,又推了推,只觉得颇为结实,才稍稍放心。

    走廊两侧挂着灯笼,我转头问道,“你带火折子了么?”

    身后无人回答。

    “陛下?”我又唤了一声。

    “陆亦衍?”我慌张地冲进庭院,才发现他已倒在地上。

    我跪在他身边,先去探他的呼吸。

    气息微弱,但还活着,只是无力地闭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平日舒展的双眉也紧紧皱着,薄唇抿紧,和往日高傲淡漠的样子大相径庭。。

    我从他怀中摸出了一个火折子,颤抖着手点上了灯笼里的蜡烛,拍了拍他的脸颊,“陛下?”

    他“嗯”了一声,想支起身子,却又无力地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