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城破,便将我送离此处。

    可战场之事,瞬息万变,我和这队藏器卫,竟成了左翼最后坚守的战士。

    北庭人早已攻破了防线,高地上林将军只剩下五六个亲卫,各个身负重伤,他们已经猜到这是撕开战线的弱点,攻势一波又一波,连绵不绝。

    我头一次觉得,手中的剑太过单薄,高明的剑术又过于累赘,或许换一把砍刀,能换来更多的时间。

    白敛和我背靠背应敌,若不是他几次从旁救援,我一个人决计无法支撑这么久。

    “白将军,他们为何忽然停下了?”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有些迟疑问道。

    “在等援军。”他喘着气,指了指远方,苦笑,“你看——”

    天色已经微亮,地平线处,大批骑兵们集结着,用整齐却又肃然的步伐,往我们所在的方向袭来。

    “快要死了,你在想什么?”他忽然问我。

    我嗅到血腥的味道,听到凛冽的北风呼啸,世界仿佛生命结束之前,在此刻,变得温柔了。

    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在中翼还好么?能守住么?

    他若是知道我死了——

    我声音嘶哑,脱口而出,“我不想死。”

    我有许多事要做,我还和他打了赌,我不能死。

    我一字一句,说了他的名字:“陆亦衍不会败,我赌他守稳中翼后,会来回援!”

    第72章 并肩

    我似乎是赌输了。

    北庭骑兵这一次的攻击,从晨曦微露,到日中正午,一波又一波的人潮,从未停歇下片刻。若不是倚仗着高地,敌军无法冲锋,我们早已失守。

    林将军也死了。

    死得尤为壮烈。

    他身边的亲卫本就寥寥无几,又负重伤,在勉力支撑,却忽然被一支巨大的弩箭从后往前,贯穿了胸口。

    弩箭足足有小孩手臂粗,是以巨大的机械弩弓射出的,单个士兵甚至无法挪动这台弩机。弩箭带着极强劲的力道,将他撞落下高坡,滚入了密密麻麻的北庭士兵中。瞬间被敌人们团团围住,只余下血肉横溅的场景。

    我在他不远的地方,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却连大喊一声“林将军”的时间都没有。

    悄无声息间,一名骁将,死无全尸。

    我如坠冰窟,只有身体还保持着记忆中砍杀的动作,激战之间,将手中的剑插入了一名骑兵的胸口。想要将剑重新拔出来之时,北庭士兵竟然悍不畏死,以肋骨夹住了我的兵刃,表情狰狞如厉鬼,喷着鲜血,不顾剑刃越插越深,双手如利爪般向我抓过来。

    其实他已是强弩之末,只要舍了剑,自然可以避开。

    可当下我竟被这气势震慑住了,呆呆站着,任由他向我扑过来。

    直到一支长羽箭射来,贯穿了敌人的喉咙。

    士兵捂着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身上尤带着我的剑,倒下了。

    我心中微微一动,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铺天盖地的骑兵们出现在北庭的身后,仿佛是汹涌的海潮,迅速地蔓延过来,转瞬就已到了高地。

    是自己人!

    陆亦衍带着中翼回援了!

    我仰头看看天,中午的太阳被乌云遮蔽起来,周遭是雾蒙蒙的一片。

    哪怕是普通士兵们,也已经看到这场战事的结局了。

    攻守之势大异,北庭人节节败退。骑兵们跃过了高地,去追杀敌人。

    我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把刀,触手湿腻,也不知沾染的是谁的血或汗,我却毫不在意。不必再像之前那样以命相搏,我甚至站在原地没有动,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却只有这一个念头:终于活下来了。可旋即浮起的,是无力与哀凉——半柱香的时间,只差了半柱香时间,林将军便能活下来了。

    我循着记忆,去找林将军阵亡的地方,却发现高地上尸山血海,到处都是士兵们的尸体,堆叠在一起,早已敌友不分。我固执地拨开一具又一具尸体,想要找到林将军,直到有人拽住我的手臂,强行将我拉起来。

    原本乌云密布的正午,倏然间阳光洒落下来,金光万丈。

    陆亦衍激战了一日一夜,盔甲破损,又摘了头盔,鬓发散乱,而眼神中藏着的愤怒,毫不掩饰,纤毫毕现。

    我本已做好了准备,他会狠狠训斥我,可他盯着我许久,却低声喝道,“白敛!”

    白敛从众而出,半跪在地上,“殿下。”

    “本王交给你的职责为何?”他的声线极为冷漠,并没有分毫战胜的喜悦。

    白敛低头,回道,“守卫公子。若是城破,护送公子出城。”

    “那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陆亦衍微微侧头,声音愈发冰凉。

    “殿下,请不要责怪白将军。”我抢在白敛开口之前辩解,“是我坚持要来增援左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