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何人?”

    一道平静的嗓音从屋内传出来。

    “晚辈狐酒,前来拜访大人。”在这名前任妖王面前,狐酒的态度足够恭敬,并不会凭着自己已经是妖王,而对她不敬。

    听到狐酒的声音,屋内传来了语调平稳的答复,“妖王大人不必如此客气,你请进。”

    这道话语虽然是这样说,但屋内人没有动身来门口迎接的意思。只见她逆着光,坐在桌案前,摊开着一卷古老的卷轴,一副正在读书的模样。

    狐酒对这副场景习以为常,自从她回来当妖族大长老后,狐酒来拜访过这位前任妖王很多次,几乎每次都是在参悟族中古籍。

    “不知妖王大人找我有何要事?”她问。

    “是这样的,上次听大长老大人你预测过,神树将枯。这对我们妖族而言,是极大的灾难。”狐酒说起了来意。

    “是。”她意简言赅,目光却因为狐酒的话题,从卷轴上转到了狐酒的身上。

    借着树屋中的烛光,狐酒看清了这名妖族大长老的近况。

    似乎是比上一次看到的样子还要苍老许多。

    这可不是一个好的预兆,妖族的生命比人族要长,即便是到中老年,也不会有衰老的现象,除非她大限将至,快要死了,才会如残烛迟暮一般,逐渐显现出老态。

    见状,狐酒到了嘴边的话语顿住,转口颇为担忧地询问,“您的身体最近还好吗?若是必要,可以去妖族宝库中取一些延年益寿的宝物。”

    “劳烦妖王大人惦记我这副朽木之躯。”

    “怎会,大长老可是我们妖族的智囊,你对妖族而言,是极为重要的。”

    狐酒的话语说得极为真挚,他一心为妖族打算,对于这名能够预测未来的大长老,态度十分尊重。

    然而,坐在桌案前的大长老自嘲般地说道,“但那些天材地宝与我而言,早已经没了作用。”

    “怎么会如此。”狐酒忽地说不出更多的话语来,不能继续延年益寿,再多的言语安慰都是徒劳。

    “妖王大人不必担心,生死轮回,是万物的常态。纵然是我等妖族,亦无法避免。”

    她的话语让狐酒在心中赞同,同时也让狐酒感慨这位大长老的心境之高,比他还要通透。

    这时,她的话锋一转,问起了之前的事情,“所以妖王大人,你想问关于神树的事么?”

    听到自己来的正事,狐酒的注意力恢复,他点头,“是的。我在……一名朋友那边得知,有一位医修正好是纯净之体,他不受世间的魔障干扰,并且医术也十分出色,能够治愈他人的魔障。你看,他是否能够成为古籍之中,传闻中成功唤醒神树的人?”

    “咔哒 !”话语声落下后,听到了一声闷响。

    狐酒凝神,只见被大长老捏在手中的古卷轴忽然抵在了桌案上,发出一声较为冗长的动静。

    察觉到狐酒的注视,她动了动嘴角,神情带上几分歉意,“是我情绪有些激动,所以略有失态。”

    这等关乎妖族未来的大事,听到后激动与失态也都正常。

    毕竟,刚开始狐酒自己本身都对其十分惊异,故而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去楚祁身上试探。

    狐酒:“可以理解。”

    “这件事情是真的吗?这世间,真的有纯净之体存在?这可是只出现在古籍中的说法,妖王大人确认过了吗?”

    “我的……”狐酒本想说他的那双妖瞳能够看到楚祁的与众不同,转念一想他之前用的借口是第三人称,便改口道,“我的朋友确认过了,但我还没有亲自去。而且也要得到纯净之体本人的意愿,我才好将他请过来,尝试复苏神树。”

    “是了,这么重要的事情,自然需要小心确认。”她点点头,似乎是对狐酒的话语颇为赞同,可旋即又道,“不知那位看似是纯净之体的修士在何处?我愿为妖族分忧。”

    “这……我还要去问问我的朋友。”狐酒不想在这时候告诉大长老云华界的事情,毕竟一代妖王去给人族当契约兽,丢脸程度不输于大长老曾经与人族相爱。

    哪怕契约的只是狐酒的一尾分.身,也让他尤其在意。

    “好的,希望能尽快等到妖王的答复。”大长老应声。

    “我尽快过去确认。”狐酒摸了摸鼻子,继而想起自己的来意,连忙出声道,“对了,我这次前来,还是想让大长老你再占算一次,神树是否能在未来被复苏?”

    “……好。”大长老的声音略微有些低,她转身去取星盘,欲起卦,推算将来。

    “那就再来算一次。”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喑哑。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衰老、濒临大限的缘故。

    只要她能算出来,不管狐酒的“朋友”是否找对了纯净之体,这个世间仍然存在着纯净之体 也就是神树复苏的希望。

    这可真是一个美好的希望。

    狐酒心道,他愿意为此一直寻找下去。

    第70章

    “测算之时, 还请妖王大人回避。”大长老取出星盘后,便对狐酒下了逐客令。

    越是古老神秘的术法,便越要谨慎小心。

    狐酒点头, 他尊重大长老的习惯,转身退出了树屋, 站在门口等候占算的结果。

    寂静的等待时间中,狐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量起大长老所住的地方 这里是一棵巨大的树木, 最粗的枝干向里凹陷, 形成了一个天然树屋,供大长老居住。

    据说, 这座树屋, 还是大长老身为妖王时,神树的赐福恩典, 只要在这座树屋中, 便能加强对神树的共感。

    神树是万物之长, 掌管生机之源。

    妖族虽然可以依靠修为,在后期修炼为人,但与人族本质上有很大的区别。妖性难灭, 兽类的直觉是与生俱来的, 所以他们擅长战斗,实力不凡。可同样,他们比人族更难控制心性,邪祟肆虐之时, 妖族陨落了许多族人。

    所有被邪祟污染的妖族, 全都沦为了妖兽。那种失去灵智, 连同族都会下手, 只会依靠厮杀来完成晋升的兽类。

    身为妖王, 狐酒看到妖兽的心情十分复杂。

    云息秘境之行,又让他再次明白神树陨落后,妖族将会进一步衰退。到时候就算晏家的执法者没有精力处理越来越多的妖兽,终有一日,妖兽自己会互相吞噬,最后只剩一个怪物,存活于世间。

    何其可悲。

    狐酒的妖瞳深沉下来,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妖族背负上这样的命运。

    “嘎吱 !”一声悠长的声响,狐酒身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门缝后,露出了大长老那张愈发衰老的面容。

    她的脸上有明显的倦怠之色。

    似乎占算耗费了她不少精力。

    狐酒顿时感到几分愧疚,可为了妖族的未来,让大长老占算是有所必要的。

    “我算出来了。”不等狐酒开口询问,大长老率先开口说道。

    她目光望向了遥远的天际,深邃悠长,似乎是带着一层莫名的神采,“神树有很大的可能会复苏,我在预测中看到了它长出了新的枝条,并且,升仙台上有一名修士将要渡劫飞升。”

    “那真是太好了,这样一来,我们妖族就有救了。”狐酒的面上带上喜色。

    “是啊,这样的话就太好了。”

    大长老的话语幽幽,她好似感慨一样说道,“也不知道我有生之年,能不能亲眼看到这副场景。”

    “一定会的。”狐酒没忍住宽慰了一句。

    “妖王大人不必安慰我。”她笑了笑,脸上的皱纹看起来更深了一些,随即下逐客令,“今日我有些乏了,不想再多言。妖王大人若没有别的事,我就去休憩了。”

    “好的,大长老大人你快些休息吧。”狐酒点头,然后转身,准备朝妖王宫的方向大步走去。

    就在这时,狐酒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大长老的手指上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像是丝线一样的细。

    就在狐酒打算看清一些时,大长老却将门关上休息了。

    或许是他看走眼了,刚才眼花。身体衰老后,手指上的皱纹同样很深,看起来会和其他修士有些不同。

    狐酒心想着,又想起从大长老那里听到的好消息,便不再探究这个插曲。

    既然从大长老这里得到了神树可能复苏的好消息,下次回云华界,他要主动一点去找楚祁搭讪,问问他是否愿意来云隐界……不过,让云华界的修士道云隐界来,似乎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除非身为执法者的晏家能够松口。

    一想到那冷漠似天道戒律的晏家,狐酒的额头便隐隐作痛,至今,他的分.身体内,还有晏家继承人设下的一道戒律。希望晏久歌和楚祁呆久了,人也能变得有人情味一点。

    狐酒腹诽。

    *

    而心满意足离开的狐酒并不知晓,在他走后,原本要去休憩的大长老反而又起了一卦。

    这次用来占卜的星盘并非预测所用,而是由一块块红色木头所组成的命局盘。

    这种命局,一般是与诅咒相关,才会用到。

    “我想要他死去。永远地沉寂在我死之前。”

    喑哑的嗓音回荡在寂静的树屋之中,令树屋里所有的灵力都因为这句话涌动着,朝着命局盘源源不断地汇聚而去。

    一根一根无形之线穿梭在各个木块之中,红光闪烁,晦涩的咒文萦绕在命局盘之外,始终无法找到正确的木块,融入其中。

    “不知姓名,不见容貌。无法将其咒杀。”它怨恨。

    “到底是谁呢?会是晏久歌吗?毕竟晏家人执掌戒律,不能被咒杀也是在情理之中。”

    “可我早就知晓晏久歌会阻拦我,为什么如今我仍然如此不安?”

    “也许要让晏久歌早一点死去。我才能安稳地存活于世。”

    喑哑诡异的低语声逐渐变得疯狂,而妖族大长老的神与貌似乎出了一点问题,微弱的烛光之中,她身上冒出了一只巨大的黑影,完完全全将她那具即将面临大限的身体笼罩。

    又或者说,这具身体早就没了生机,只剩下一点点的皮囊。

    “令从芜。”

    听到这个名字,黑影之下的皮囊忽然抖动了一下,深邃的眼眶落下一行血泪。

    “啧,半只脚踏进棺材板的人,还会察觉到痛苦吗?”

    “继承了神木之躯后,你的女儿可是一代天之骄子,云隐界的渡劫期大能。你的身体只是更改命运的一点代价而已,更何况你早就该死了,是我救了你。”

    “……”躯壳不会说话,唯有眼眶之下,血泪滚落。

    而躯壳之上,那道黑影冷眼旁观,对此嗤之以鼻。人固然受了天道许多的偏爱,却放不下情感道义,最后也终究为其所困致死。

    “你就看着,一场好戏开场,也是要有谢幕的。”

    ***

    半个月后,云华界,天玄宗。

    楚祁等人从秋城御剑赶回,天玄宗掌门亲自在山门处迎接他们回来,并逐一检查了弟子的心神状态,避免他们滋生心魔而不自知。

    幻境最可怕之处,并不是将人永远困在幻境之中,而是让他们心中种下心魔的种子,干扰一生。日后在修炼的关键之时,心魔捣乱,大道皆毁。

    “没有人心中还有魔障。”掌门稍稍松了一口气,凝重的目光缓和几分,“还好这次菩提宗的弟子也下山了,他们对于心魔十分了解,能够助你们脱离魔障的干扰。”

    “弟子多谢掌门。”众弟子朝掌门作揖行礼。

    “不必多礼,都回去休息吧。楚祁与晏久歌留下。”掌门挥手让其他弟子散去,唯独留下了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