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子,奴是周家奴,奴不走!”

    “今日便放了你的籍,打出去!”

    “大娘子,奴——”

    深宅大院的婆子们自有拿人的手段。

    她们狠狠抓起琴娘的发髻,掰开她的下巴,强行将烂抹布塞进了她的嘴里,令她想喊也喊不出。

    琴娘气息受滞,杏眼登时睁得比牛还大,串珠般的泪儿在拉扯拖行中蹦出来,砸在府里的青石砖上,呜咽哭号,无声无息。

    因着是在正月里,第二日又是上元节。

    所以我娘手下留情,只命人打了她五板子,赶出了府。

    可是琴娘没走,她在城里偷偷藏了起来。

    上元节是陵水县最热闹的日子。

    那晚东风怒放花千树,玉壶光转鱼龙舞,全城的老百姓都衣装光鲜地出了门。

    那年我六岁,原本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姑娘。

    可两个年轻的乳娘艳羡墙外的花山灯海,一时贪玩,偷偷将我带出了门。

    她们不仅把我带出了门,还把我给——

    “你们这两个天杀的,快放下我们家荷姐儿!”

    城隍庙门外,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

    忽然有两个和气的大叔说可以带我去找被人群挤散了的乳娘。

    我害怕极了,想哭,泫然欲泣时,大叔却突然变了脸,伸胳膊将我拦腰抱起就要跑。

    惊慌失措中,我不知琴娘是怎样扑身出来自两个大汉手里将我抢走的。

    只是后来到了城外,我才看见她发髻松散,双颊红肿,似是狠狠挨了顿打。

    她抱着我来到了城外的十里坡,是来旺将她哄来的。

    来旺也被打了板子轰出了府。

    可出府之后,他依旧涎皮赖脸地缠着琴娘。

    “你当下把这丫头送回去算怎么回事呢?主母真能信你?保不齐会以为你是怀恨在心故意拐了她家的孩儿!到时就不是打板子,而是蹲监吃牢饭,砍头也说不定!”

    “你不是一心想回府吗?依我说,咱们将她好生养着,几日后再送回。一来,几日光景,主母的怒气也消了;二来,教他们好生急一阵,待心灰了,咱再抱着孩儿回去,到时主君主母定然喜到发昏,回府的事儿就好提了。”

    “恩将仇报?我的好人儿,你也忒心实了些!他家捆你关你打你赶你时,可没半分手软呐!你难道忘了自己是什么出身,人家压根没把你当人瞧,说到底,咱们才是一样的苦命人。”

    “……”

    那来旺巧舌如簧,琴娘的腿都要踏上周府门前的台阶了,他硬生生将她说得心神不定,转身又返了回去。

    来旺在十里坡有个瞎眼的堂叔,我们就暂住在瞎子的家里。

    当晚,来旺叔侄住东屋,琴娘和我住西屋。

    可半夜里来旺却摸黑上了西屋的炕。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依稀听见琴娘压低声音咒骂他:

    “凭你这个尖嘴猴腮黑心肠的遭瘟汉也想近我的身?呸!你也配?趁早死了这份心!”

    那来旺许是被挠坏了脸,他蹦下炕,扭身就甩了琴娘一个大耳光:

    “都被赶出来了,还做甚春秋大梦!趁早依了我是正经事!”

    可骂虽骂打虽打,他到底畏惧琴娘的烈性,没有再纠缠。

    窗外大雪如绵,雪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在琴娘身上。

    她发髻凌乱,双肩颤抖,一张脸埋在掌心之间,整夜呜咽声未断。

    第二日果然有衙门的人寻到了十里坡。

    可来旺将我和琴娘藏进了冬日存储白菜的地窖里混了过去。

    强熬到第四日,琴娘坐不住了。

    趁着来旺去赌钱的时机,她偷偷抱着我到了陵水县的城门外,想把我送回周府。

    可很快,她又红肿着双眼,踉踉跄跄地将我抱了回来。

    因为城门上贴着一张告示,围观的老百姓们都议论纷纷地说:“周县令一家昨日因罪落狱了。”

    2

    深夜,来旺打探消息回来了。

    “主君一家到底坏了什么事?”

    琴娘早已在屋内燥得团团转,见来旺进屋,她一把抓住来旺的胳膊急问。

    来旺摘下毡笠,脸色带着三分后怕七分侥幸地道:

    “听说是受了京城崔氏的牵连,周家所有人都落了狱,连在册的奴才都没能幸免。阿弥陀佛,亏得咱们是有福的,早早就被赶了出来。”

    琴娘大惊:“那有何说法?”

    “案子还在监审,判到哪一步,就要看京城那边的水深水浅了。”

    琴娘闻言瘫坐在炕上,口中喃喃地道: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主君那么个清水白莲似的人物,怎受得如此磋磨——”

    一语未罢,她突然以手捂脸,搂住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我,号啕大哭起来。

    来旺被她哭得颇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