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茶点铺开张,琴娘往大名府跑得就少了些。

    但她每两个月都会托人寄银子给张牢头,求张牢头买点吃食、日用品和书籍给我爹娘兄弟。

    其实她一个人撑着茶点铺很累的,可她却执意不许我帮忙。

    “你记住,你是周府的千金小姐,你的手是用来翻书写字的,不是做粗活的。”

    我不服,总是偷偷帮忙,还跟她犟嘴:“哪里还有周府?”

    陵水县的那个周府早就被抄了。

    还哪来的周府?

    可谁料,这句话却像戳中了琴娘的肺管子般,她忽地就怒了。

    她双眼猩红地对我吼了一句:“周家人在,周府就在!周府在,我李琴娘就有归处!”

    琴娘一向嘻嘻哈哈,在我面前从未动过怒。

    这是唯一的一次。

    然而吼完我,她很快就抱着我失声痛哭起来:

    “你爹娘什么时候能放出来啊?我要撑不住了——”

    待到陵花江畔再次热闹起来,已然是显春二年三月的事了。

    这一冬,老百姓在家都憋坏了。所以一开春,人人都携妻带子地来江边踏春。

    初春火气燥,一位大官人不知怎的,突然对琴娘发起难来。

    他非说茶点铺的金丝乳糕有股子重重的苦味。

    琴娘百般解释,又承诺做盘新的不收银两。

    可那人却死活不肯,非要给个说法才行。

    眼见着琴娘要自乱阵脚,我戴上帷帽,款款自后院走到了前店。

    我朝那大官人屈身福了福,我朝他温声道:“这位官人眉目暗沉,可是常年睡不安稳?”

    那人一愣:“正是。”

    “您素日是否有心悸气短之症?”

    “不错。”

    我示意他坐下,以手帕覆其腕,将手指轻轻搭在了他的脉上。

    “您的脉象,直起直落,宛如弓弦,是肝郁气滞之相。有此脉者,十中有九,夜半难寐、气短胸滞、随怒随喜,且有口苦之症。”

    那官人被说得心急:“那可有救?”

    我笑:“您是大富大贵长寿之貌,此症自然是可解的。只是我到底年少,开的方子您未必信,出门左行,隔三间铺面便是回春堂,您可移步回春堂找郎中讨个方子,想必不出数月,您自然神清气爽,再无任何不足的。”

    官人大喜,指着我问琴娘:“这是你的什么人?”

    我抢在琴娘面前答他:“她是我娘。”

    “哈哈哈,怪不得。掌柜的是好人才,你的女儿自然也差不了。告辞了!”

    他掏出茶点钱放到桌上,一抱拳,款款出门向左而去。

    待他出门走出了好远,琴娘仍木愣愣地望着我。

    她问:“你方才唤我什么?”

    我掀开帷帽:“你不是听见了吗?”

    琴娘的脸登时红了,她带着七分欢喜三分气地嗔道:“我不是你娘,你有娘,日后不要再这么唤我。”

    我冷哼:“那唤你什么?”

    “还唤『姨』。”

    我朝她撇撇嘴,丢下一句“行吧,娘”,然后扭身就回了后院。

    其实我哪懂诊脉,那番话不过是在书本中曾经读过,然后随口胡诌的。

    没想到还真帮琴娘解了围。

    这更坚定了琴娘的心,她说她吃亏就吃亏在不识字,嘱我每日都留在后院读书。

    一夜,在烛火下为我缝衣裙时,她忽然抬头问:“那年你生辰,凤娘读的是哪句诗?”

    我想了想,随口读与她听: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意恐迟迟归——”

    琴娘默默喃喃着这句话,不知怎的,忽然于烛下红了眼眶。

    她素来话多,可那夜,无论我怎么问,她都不肯说她为何而流泪。

    是为自己,抑或为我,还是——

    为她深藏于心底的那个人。

    显春三年秋,琴娘的命数又“落落落落落”了。

    因为刚登基三年的皇帝又死了。

    黄泉路上无老少,原本死也不是件新奇事。

    但这事奇就奇在,皇帝是被一群十六七岁的宫女集体勒死的。

    皇帝荒淫,身子早在为皇子时就亏空了,于是称帝后他听信大宦官刘奇之言,寻了一位会炼丹的道士进宫。

    道士说以处子经血入丹,可助龙威大展。

    皇帝大喜,当即阖宫搜寻处子经血。

    为保经血纯净,他还下令不允经期的宫女进食,偷吃者重罚。

    一时间,宫女人人自危,死伤者达百人之多。

    退一步是死,进一步亦是死,最终,忍无可忍的宫女们在进退之间,果决地选择了进。

    女子如水,天生柔弱,可那帮男人忘了,水亦可以化为滔天洪水,逼急了,能淹没高堂,毁掉一切腌臜。

    皇帝驾崩当日,内阁大臣杨颂以“祸纲十宗罪”将刘奇一党一网打尽,并辅佐十五岁的太子成了江山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