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次失望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我在戏园子里把儿子拎回家的那天吧。

    县里最近来了个牡丹班,他们排的《秦允娘》最为火热,我也去听过,可是没想到看见我的儿子程逸在后台对着扮秦允娘的那个叫元娘的花旦做小伏低,气的我立刻揪着他回了家。

    我围着程逸发了两柱香的火,句句质问换来他不咸不淡,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他终于意识到我生气了,扶着我找椅子坐下,语气软和了一些,说

    “这是多大点事儿啊,您至于气成这样么。”

    我缓过来了点,叹了口气说

    “我送你读书,结果你却往下唱戏的里头钻,我能不生气么。”

    没想到他却说

    “唱戏的怎么了,出身又不是他们能选的,不偷不抢,靠自己本事吃饭就不丢人。”

    我一时愣住了。

    唱戏的怎么了?

    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们娘仨儿因为唱戏的受的欺负少了?!

    怒气再次上涌,我说起来当年他爹为了小黄鹂,将咱们欺负的如何如何艰难,我说现在戏园子里的那个元娘和小黄莺一样“装模作样,明面一套背后一套,一看就不是好人。”

    他却猛的站起身来,抢过我的话,气哄哄说

    “我觉得她挺好的,不像您说的那样。”

    我一愣。

    为什么一说这个元娘他就急了?

    我隐隐有了猜测却不敢承认,抱着一丝希望,怕冤枉他,缓了语气试探的问道

    “那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

    我十八岁的好大儿眉飞色舞的说道

    “她重情重义,坦荡磊落,不爱钱财,有才情有风骨,是难得一见的奇女子。”

    听他说着元娘如何如何,我冷静不了了。

    他哪怕说是看上元娘美貌我都不至于这么生气,我跟他说“那是逢场作戏,虚情假意,专门骗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的。”

    没想到他堪比翻书的变了脸色说

    “您不熟悉她,您怎么能这样说她。”

    我彻底怒了

    “你就听了她几场戏,你就熟悉她了?!”

    我怒喝他吃了猪油蒙了心,那个元娘不是个好东西。

    他却站直了斜睨着我,

    “我不知道你为什发这么大的火,可我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得知书达礼,您这样一点都不像个当家夫人,还不如元娘呢。”

    哈?

    他居然说我比不过个戏子!

    我抖着手指着他,却发不了火了。

    我气晕了。

    2

    靠在靠枕上,手扶着阵阵发痛的头,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程家祖上也出过封侯拜相的人物,可子孙后辈一代不如一代,公爹那辈便干脆从京城回了老家康县。

    他们刚搬来的时候,就放出风要为家中独子相看婚事。

    京城来的贵人,家中独子,程夫人爽快和善,这公子又人模人样,惹得康县所有适龄女子跃跃欲试,最终,婆婆挑中了我。

    我家里虽不是大富大贵,可也算的上书香门第,我在县里也算个才女。

    两家结亲,婆婆是希望我能够督促程期之上进,我也期盼着能过上举案齐眉的日子。可在程期之那里,我是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娶的妻子,时刻提醒着他被挤出京城公子圈沦落到只能娶一个乡村野妇,所以在婆婆去世后我们第一次因为小黄鹂争吵,他把一辈子所能想到的肮脏咒骂全用在了我身上。

    他撕下了被迫盖上的斯文伪装,跳着脚红着眼从我的举手投足骂到衣食住行,我才彻底明白婆婆歉意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什么好婚事,这就是个火坑!

    3

    门口处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是我八岁的女儿顺心。

    “在风口那站着干什么,小心受着风,快进来。”

    顺心小猫一样爬在我的床边,我干脆掀开被子让她进来把她抱到怀里。

    顺心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桔子,说

    “阿娘,桔子我在怀里揣了一路,不凉了,您吃。”

    我心中一暖,头痛也好了很多。

    她从小身子就弱,三岁的时候出痘差点救不回来。那时她爹程期之带

    着小黄鹂去郊外赏雪,三天的路程七天都没回来,家里只有我一个能主事的,咬着牙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安排着府中大小事务彻夜守着顺心,终于守到她退了热。

    也就是那次,我对程期之彻底失望,没了婆婆他原形毕露,家里有他没他都一样,甚至吃喝嫖赌宠妾灭妻还不如没有。

    那时候程逸怎么跟我和顺心说的着?

    阿娘,妹妹,没有爹,你们还有我,等我长大了,谁也不能欺负你们。

    这才过了几年啊。

    他怎么就忘了。

    4

    程逸来跟我请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