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你如何权倾天下,在病痛、死亡之前却是平等的。

    此刻,陛下有些斑驳的无措。

    他说:“等等再看朕,落落,朕老了,你还这样年轻……我想让你看好看点的我,看少年时的我……”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

    其实不是的,在这件事上,原不分男女的。

    我懒懒地撑着下巴,唤他一声:“阿宴。”

    那天,不知陛下想到了什么。

    他竟然哭了。

    嘴里喃喃,我听到,他说:

    “落落,我在呢。阿宴在呢。”

    就像很多年前,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学会说话写字,就是他的名字。

    磕磕巴巴地写起来像鬼画符。

    他就在旁边乐不可支,却总会懒洋洋地应一声:“哎,我在呢。”

    太远了。

    倒像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

    我将那些恍如隔世的场景移出脑海。

    没承想,很多年后,再叫一次阿宴,却不只是单纯地为了想叫。

    10

    陛下最近很烦。

    在废太子后,他另寻了几个由头将蕙贵妃其他子女也迁出宗谱,寄在其他王储名下。

    这未必是为了我。

    只是他太恶心蕙贵妃了,恨不能鞭其尸,食其肉。

    连带着她生的几个子女再见一眼都厌弃。

    我搁下笔头,同萝歌道:“你信不信,只要我抖出来太医院有我的人,他丹毒之事我早清楚。我也会和那位贵妃一样的下场,甚至更惨。”

    萝歌帮我按揉抄书的手,没有说话。

    我平静道:“陛下,是在做场梦呢。让他死前,心里能好受的梦。”

    “宫中清冷,不如我们去看看,为这场梦,他能做到哪种地步吧。”

    我和萝歌出了门。

    绕堤御荷塘。

    果然和陛下不期而遇。

    走动间我腰间的玉佩落入池塘。

    他马上让内监护卫去找。

    萝歌适时开口:“奴婢听说,自姻缘庙求来的玉,碰过它的男女便可一生一世,永不分离。娘娘这块玉,可不是主持上贡得来的吗?”

    陛下的眼睛亮了。

    他当时就高声喝喊,让所有护卫停手。

    宛如回光返照一般,被人搀扶着下了河,小心翼翼地在水里摸索,折腾半个时辰,才抖着手捏起玉佩上岸。

    递给我时,他声音都在发抖。

    他说:“落落,你看,我找到了。”

    当天夜里,他就发起高烧。

    本就撑不住的身子越发不堪,却在好些后,立刻来长春宫找我。

    他大概以为只要捞起那块玉,就会扭转时空,让破镜也重圆,我们之间,还能回到从前。

    却见我把玉随手掷在渣斗里。

    裂成两半。

    他捂住唇咳嗽,从指缝里渗出了血。

    面色苍白,不敢置信,嗫嚅道:“落落,你为什么要扔了它……”

    我平静反问:“它碎了。坏了的东西,为什么还要留着?”

    陛下垂下眼,不敢再看我。

    似乎难以接受这一点,他给自己找理由,口里喃喃说着:“不怪你,桑落,不能怪你,你天生就不懂这些,七情淡漠……”

    是啊,若不是七情淡漠。

    我该如何活过那凄冷绝望的二十余年呢?

    可即便淡漠,我只是爱的钝些,当时对他的爱也是半分不少的,是我能拿出来能学会的所有了。

    船舱内,他质疑我与人私通的那天, 我痛得险些落了泪。

    如今, 该他大口吐血,流下很多泪。

    御医们忙成一团。

    看他嗬嗬地喘息,捂住胸口倒下,发出破碎的音节:“桑落……”

    却再也听不到我的回答了。

    我说:“将他带去养心斋吧,别搁在我这儿。”

    天稍晚些。

    长春宫又跪了一排的小太监,哭着说陛下不行了, 要我去看看。

    我低头抄书, 没有搭理。

    最后一个传信的公公呜咽来问, 他说陛下撑着最后一口气,就想知道娘娘有什么话跟他讲的。

    笔头的墨晕脏了纸。

    我团起来扔了,从头再抄。

    有什么好讲的呢?

    从前, 我识字说话无不是他陪着,只要学得了新鲜词汇, 便巴巴地等他回营,叽叽喳喳讲给他听,那是我一天最快活的时候。

    后来,我入了宫,宫里可真冷啊。两面三刀的话, 口蜜腹剑的话,绵里藏针的话, 永远听不完。

    我多想他陪陪我啊, 我们说些家常话。

    可我最想说的时候,他不在。

    现在,我早已没什么话可以同他讲了。

    内监把头都磕出血:“娘娘,您体谅一个将死之人的心吧, 让陛下也能安详闭眼……”

    我抄了许久, 持笔的手, 很稳, 未乱。

    这本书翻完,才抬起头, 语声澹澹:“便祝陛下,至了阴司, 也能拥万里江山, 享无边孤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