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站在雨中,长身玉立,清冷如青松翠柏。

    秋雁只闻沈砚低哑一声笑落下, 而后, 他们一行人再也不曾被叫起身, 在雨中连着跪了大半夜。

    雨还在下,软轿迟迟没有动静发出。沈砚一刻不快起,他们都不得起身,双膝跪得生疼,秋雁轻拽白芷手指,却见对方朝自己轻轻摇头。

    她也不知内情。

    更深露重,巍峨殿宇安静耸立在雨幕中,空中遥遥传来钟楼沉重古朴的钟声。

    三更天了。

    双足渐渐无力,秋雁狠狠掐了自己手背,才不让自己失态。悄声抬眸,目光落在那一方墨绿车帘上,秋雁暗暗攥紧手指,只求宋令枝无事。

    一帘之隔。

    软轿内悬着一盏玻璃绣球灯,烛光跃动,安静吞噬着黑夜的一角。

    宋令枝本就不胜酒力,那鸳鸯果不知在酒中泡了多久,后劲十足。

    扶额抬起沉重眼皮,视野模糊,入目是一盏泛着晦暗光影的绣球灯,视线往下,宋令枝差点吓一跳。

    沈砚坐在自己身侧,长身挺直,面如冠云,皎若明月。星目轻阖,不动如山。

    宋令枝心中疑虑渐生,左右环顾,竟发觉自己还在软轿中。

    她以为自己只是昏睡了一会。

    “殿、殿下……”

    嗓音喑哑干涩,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砚睁开眼睛,黑眸透亮平静,无半点困意:“……渴了?”

    广袖轻抬,茶炉煨着的热茶倒在红釉茶杯中,沈砚抬臂,举至宋令枝唇边。

    宋令枝惊慌抬眸:“我、我自己可以……”

    一语未了,茶杯先一步碰上自己双唇。

    沈砚垂眸冷睨,不言而喻。

    宋令枝不敢再坑声,就着沈砚的手,轻饮下半杯。

    清润的热茶入口,喉咙终于有了片刻的好转,只心中不安的预感渐浓。

    耳边雨声淅沥,不绝于耳。

    宋令枝心中惴惴:“寝殿还没到吗?”

    沈砚淡淡应了一声,从容不迫:“还在潮音阁。”

    ……潮音阁?

    怎么还在潮音阁?

    宋令枝双眉皱紧,隐约总觉得此情此景透着古怪诡异。

    雨声潇潇,不经意瞥见被夜风挑开的车帘一隅,宋令枝遍身僵滞,如坠冰窖。

    雨落满地,乌泱泱一众宫人跪在雨幕中,垂首低眉,噤若寒蝉。

    青灰长袍融在雨幕中,一动也不动。

    遍体生寒,冷意侵肌入骨。

    夜风灌入,宋令枝讷讷张了张唇,耳边只余雨声掠过。

    “他们、他们……”

    为首跪着的正是秋雁和白芷,二人双唇惨白如纸,身影稀薄。

    宋令枝如鲠在喉。

    耳边又一次传来钟声,宋令枝双目瞪圆,浑身颤栗。算算时辰,竟是丑时了。

    寒意蔓延至指尖,软轿安静,悄无声息。

    那双深如寒潭的黑眸淡漠,宋令枝只觉窒息涌过口鼻,气息急促,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在夜雨中不堪一折。

    “为、为何?”

    沈砚向来是随心所欲,宋令枝唇齿颤动,“他们做错什么了吗?”

    烛光燃尽,光影晦暗些许,斑驳烛光落在沈砚眼角。他不动声色伸出手,手心还未碰到宋令枝,宋令枝陡然一惊,躲开了。

    如墨眸子慢悠悠转回,不偏不倚撞上宋令枝颤栗的视线。

    抬至宋令枝上方的手纹丝不动,沈砚只是默不作声盯着宋令枝。

    少顷,宋令枝缓慢直起身子,任由沈砚掌心落在自己头顶。

    力道不重,然颤栗和恐惧却如潮涌一般,似是要将宋令枝淹没。宋令枝脊背僵直,肩膀忍不住颤动。

    良久,耳边忽然落下沈砚一声轻笑。

    烛光燃尽,轿内彻底陷入昏暗,借着轿外稀薄的夜色,宋令枝依稀望见沈砚轻勾的唇角。

    他声音冷冽:“怕什么?”

    落在头顶的力道不轻不重,沈砚声音低哑,“不是说……恨我吗?”

    最后三字几乎是咬字道出。

    宋令枝通身冰冷彻骨,昏睡前的一幕骤然闯入自己脑海中。

    相接曲桥上,自己倚着沈砚肩膀,她说。

    ——好恨你啊。

    ——沈砚。

    恐惧和惊恐自足尖漫起,层层笼罩在四周。

    沈砚低声一笑:“恨我吗,枝枝?”

    宋令枝惶恐不安摇头,倏地又被重新按下。

    落在自己头顶的手加重力道,宋令枝动弹不得,只有一双眼珠子惊恐瞪圆:“不、不是那样……”

    她竭力,试图掩饰自己的酒后失言。

    落在头顶的力道又一次加重。

    沈砚声音轻轻:“恨我吗,枝枝?”

    视野渐渐模糊,大片大片的白雾出现在宋令枝眼前。身子朝前倾,宋令枝一手撑在案几上,才不教自己摔了出去。

    意识混沌的前一瞬,宋令枝忽然想起前夜在水榭,沈砚低笑的那声——“没有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