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熊熊燃起,火光烈焰,落在红润晚霞中。

    摊前百姓载歌载舞,锣鼓喧天。

    只一眨眼的功夫,挽着宋令枝的秋雁和白芷都没了身影。

    放眼望去,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满耳是平海岛当地的方言,宋令枝下意识往后退开,无奈人多,频频踩上人。

    宋令枝连声赔不是。

    眼前恍惚,人影重叠。

    有人展臂高呼,踩着鼓点作舞,亦有人交头接耳,笑声连连。

    “京城有什么好,还不如我们平海岛自在,天高皇帝远,皇帝老子也管不着。”

    “你还别说,当朝圣上那可真是史无前例。我可听闻,他连长兄都容不下。一朝太子居然沦落成阶下囚,还不如我一个渔夫来得自在。要我说,皇帝老子的日子也没我神仙。”

    “笑话,难道你还有三千佳丽不成?我可听说新帝正采选秀女入宫,你说我们平海岛若是也出了皇后,我们是不是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宋令枝手足僵冷。

    沈砚是在今岁登基的。

    除夕夜,先帝同后妃游湖,不幸坠湖身亡,伴在君侧的余贵人当夜追先帝而去。

    宫中大乱。

    皇后还没来得及拥太子沈昭上位,沈砚忽然起兵发难,同本该在江南金明寺修行的摄政王里应外合,一举攻下京城。

    太子皇后被囚,无人知晓他们二人的生死。

    宋令枝远在平海岛,亦对那一夜的宫变有所闻。听说血流成河,伏尸满地。

    沈砚手腕狠戾,有不服者,格杀勿论,尸首高高悬在城楼上,以儆效尤。京中多名朝臣家中惨遭灭门,死伤无数。

    落日逐渐从宋令枝身上褪去,寒意遍及全身,宋令枝差点喘不过气。

    长街熙攘,影影绰绰。

    沈砚、沈砚、沈砚……

    许久未闻的名字又一次出现在耳边,埋在心底深处的恐惧和不安似翻江倒海,层层笼罩在宋令枝周身。

    倏然,身前直直撞上一人,宋令枝身影一颤。

    前世她遇见沈砚,也是在这样人头攒动的长街上。

    宋令枝仰起头,一双如水秋眸惶恐不安,惊恐万分。

    落日西沉,众鸟归林。

    长而窄的长街,宋令枝冷不丁撞见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魏子渊眼眸浅淡,映着无尽的担忧和紧张。

    手指握紧宋令枝纤细瘦弱的手腕,魏子渊嗓音低沉:“——走。”

    离开拥挤人群,视野逐渐开阔,入目是客栈高高挂起的酒幡。

    宋令枝惊魂未定,一副神游天外之态。

    窃窃私语抛在身后,她心中恍惚,任由魏子渊牵着自己在长条凳上坐下。

    那本是客栈给打尖的客人歇息用的。

    少顷,宋令枝乍然回神,惊慌朝后望去,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她嗓音轻轻:“秋雁和白芷呢,她们知不知道我们……”

    魏子渊神态自若:“知道。”

    宋令枝无声松口气。

    眼眸低垂,余光瞥见紧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

    宋令枝猛地收回。

    指尖还有残留的温热,魏子渊垂眸,声音低低:“事发突然,还望姑娘恕罪。”

    宋令枝摇摇头:“你只是想带我走罢了,何罪之有。”

    话落,宋令枝忽而记起一事,她抬眼凝视身前的魏子渊。

    云影横窗,婆娑树影在风中摇曳。

    宋令枝挽唇:“前日祖母同我提过您。”

    如今的魏子渊,早不是当初宋府小小的一个管事,他的才识能力众人皆有目共睹。

    宋令枝粲然一笑:“祖母同我说,你该是长空雄鹰,留在宋家只会委屈你。若你想要自立门户,她和父亲都不会……”

    魏子渊轻声:“枝枝是不要我了吗?”

    宋令枝面露怔忪:“什么?”

    眼睛飞快眨动,纤长睫毛轻颤,宋令枝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着宋家如今比不得以前,且你先前为救我出京……”

    沈砚那人睚眦必报,若是知晓是魏子渊从中作梗,定不会轻易放过魏子渊。

    “你为我得罪了他,若是有朝一日他找上门……”

    魏子渊眼眸轻动:“枝枝是在担心我吗?”

    宋令枝脱口而出:“我自然担心你,你不知道沈砚那人……”

    声音忽的止住,宋令枝后知后觉,一双眼珠子睁大:“你刚刚……唤我什么?”

    ……

    ……

    皓月当空,苍苔露冷。

    皇城殿宇巍峨,青松抚檐,杳无声息。

    一众宫人提着玻利璃绣球灯,羽步翩跹,自乌木长廊下掠过。

    园中安静,静悄无人低语。

    寝殿内。

    鎏金百合大鼎点着松柏香,青烟未尽。紫檀嵌玉理石案几上堆着如山的奏折,沈砚一手揉着眉心,手中的沉香木珠手串在指尖轻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