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入前院暖阁,纪新雪就感觉到不对劲。

    嘉王看向他的目光……好像有些奇怪?

    没等纪新雪细想奇怪在什么地方,四娘子已经连连朝着纪新雪招手,她骄傲的昂起下巴,“我只在阿娘那露了个面就来正院守着,是第一个见到阿耶的人。”

    纪新雪点了点头,不得不分出心神来应付四娘子,随着来给嘉王请安的人越来越多,逐渐将警醒忘在脑后。

    这十日内宫中各处相安无事,焱光帝也没闹幺蛾子,嘉王没有特别要嘱咐给儿女们的事。

    女儿们都在德妃和苏嫔的眼皮底下,嘉王完全放心,便格外与纪 屿多说几句话。

    听闻纪 屿在宫中是和虞珩、纪成、李金环住在一处,嘉王放心的同时心情更加复杂。

    他沉默半晌,嘱咐纪 屿,“你年纪最大,要多照顾他们些,尤其是虞珩。”

    纪 屿的眼皮狠狠跳了下,以他的性格,就算对虞珩防备至极,也只是在心中想想虞珩的不好,绝不会将还未发生的事与别人说。

    他鼓起勇气反驳嘉王,“虞珩好得很,不需要我的照顾。”

    若是往常,嘉王听到纪 屿的话,就能察觉到纪 屿对虞珩的不满,但他现在心情正复杂,就没往深处想。

    “你有阿娘和姨母为你操持,我在宫外也惦记你,他却只能自己打点宫中的事,公主府也全都指望着他。”嘉王摇了摇头,自从清河郡王世子来找过他后,他就不能再深想关于虞珩的事。

    原因无他,良心太痛。

    纪 屿本就是心善之人,别人得罪过他,只要说些好话都能得到他的原谅,更何况是与他相处不错的虞珩。

    他对虞珩的气愤只是本能,如今听了嘉王的话,心中反而对虞珩生出愧疚,“我知道了,阿耶,我会好好照顾他。”

    就当是提前照顾妹婿,唉。

    众人陪着嘉王用过午膳,又分别与嘉王说在宫中多日的长进,听到嘉王让他们回自己的院子中小憩一会,打足精神回宫,虽然心中多有不舍,却都乖巧的应声。

    就连最贪玩的四娘子和六娘子都没撒娇纠缠。

    直到在回白墨院的路上被松年拦住之前,纪新雪都没觉得嘉王让他们早些回去休息有哪里不对。

    返回前院的路上,纪新雪试图从松年口中套话,“阿耶最近心情好不好?”

    松年道,“自从你们进宫后,大王鲜少有心情好的时候,但也称不上心情不好。

    纪新雪被松年绕的头晕。

    这是什么意思?

    心情不好,但没有完全心情不好。

    难道是心情复杂吗?

    松年将纪新雪带去书房,没像往常那样与纪新雪一同进门,而是守在门口。

    纪新雪舔了下干涩的嘴唇,小心翼翼的走进书房。

    “来。”嘉王一边招手,一边将茶盏内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是他近日才开始喝的茶水,据说有平心静气的作用。

    纪新雪乖巧的走到嘉王身侧,“阿耶,有事吗?”

    嘉王满眼复杂的望着纪新雪,沉重的点了点头,“我已经给你定下口头婚约。”

    他想到虞珩良心会痛,但从不后悔应下口头婚约。

    若是他将来一败涂地,整个嘉王府都受牵连,就让纪新雪拿着虞珩托清河郡王世子送来的信物去求虞珩,无论名义是为妻、为妾,至少能保全纪新雪的性命。

    如果情况再好些,虞珩更心善且看重与纪新雪之间的少年情谊,说不定还能保全纪新雪的姐妹。

    这是嘉王为将来情况做得最坏的打算。

    若是他能得偿所愿,口头婚约自然不能作数。

    他会亲自对虞珩致歉,认虞珩为义子,竭尽全力补偿虞珩所受的委屈。

    让嘉王辗转反侧多日的不是已经口头应下的口头婚约,而是该如何与纪新雪说这件事。

    嘉王不后悔为了私心坑虞珩,却不知道该拿纪新雪怎么办。

    若是尚且没开窍的纪新雪因为婚约对虞珩死心塌地,以后知道自己是男人,仍旧没办法忘记和虞珩的少年情谊怎么办?

    但他又不能突然直截了当的告诉纪新雪真实性别。

    早先就是因为怕纪新雪突然知道真实性别后心生茫然,行动举止变得奇怪,甚至连性格都会改变。

    嘉王才会给纪新雪找百福丸,考虑给纪新雪和钟十二郎定亲,就是不告诉纪新雪真实性别。

    再过一个时辰,纪新雪就要再次入宫。

    为今之计,只有提前告诉纪新雪婚约,根据纪新雪的反应稍作引导。

    若是纪新雪听到和虞珩定下口头婚约后欣喜若狂……除了阻止纪新雪和虞珩单独相处,嘉王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纪新雪眨了眨眼睛,他知道口头婚约。

    寒暄时随口的一句话,算不上口头婚约,必须是交换过重要的信物才是口头婚约。

    出宫前,他就听到已经退兵的 又卷土重来的传闻,想来嘉王是想趁着宗室女都在定亲的时候,将他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才会如此突然的为他定亲。

    终究还是要坑十二郎。

    即使已经为这件事做了三年多的准备,真正尘埃落定时,纪新雪还是会觉得难受。

    但他知道,做出这个决定的嘉王比他更难受。

    “什么时候正式下聘?”纪新雪尽量掩饰心中的失望和怅然,不想让嘉王因为他的反应更难受。

    嘉王的心彻底沉下去。

    连人选都没问,肯定是虞珩已经将这件事告诉纪新雪。

    明知道‘口头婚约’从头到尾都是嘉王府坑虞珩,嘉王仍旧觉得后牙发痒,他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暂时不下聘,你将信物收好,不要离身。”

    纪新雪点了点头,伸手去拿嘉王手心包裹在丝绢中的信物,却察觉到嘉王正悄悄用力,从下面握着信物,不让他将信物拿走。

    纪新雪眼中闪过无奈,心情却放松了些,两只手去掰嘉王的手指,硬是将信物从嘉王的手心中抠出来。

    掀开丝绢,里面的信物是金锁,制式稍显华贵,上面是花纹是麒麟。

    感觉到金锁正反两面都有花纹,纪新雪特意将翻过金锁去看背面。

    虞卿

    虞宝儿

    虞安

    虞瑜

    虞珩

    纪新雪用力抚过金锁背面的刻痕,猛地抬头看向嘉王,“这是什么?”

    “口头下定的信物。”嘉王的语气格外冷漠。

    纪新雪语无伦次,“不是,钟,虞……不是钟十二郎下定吗?为什么金锁上的名字都是虞珩家中的人,难道你拿错信物了?”

    嘉王双眼微眯,本就狭长的凤眼更显得锋利,“我没拿错,就是虞珩托清河郡王世子来说媒。我应了婚事将紫玉蝴蝶拿给清河郡王世子,清河郡王世子给我这块金锁。”

    纪新雪脑海中接连浮现的离谱将冷静理智都挤到角落,想也不想的道,“我们都是男人,怎么能定亲?”

    嘉王握紧放在腿上的手,脸上的惊讶半点都不比纪新雪少。

    “你说什么?!”

    第45章

    书房内长久的寂静唤回纪新雪的理智,他握紧手中的金锁,在嘉王的注视下挺直背脊试图蒙混过关。

    ‘只要我不心慌,你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突然耳背。’

    可惜嘉王根本就不理会纪新雪的小把戏,他若有所思的望着纪新雪,“你怎么知道你是男人,知道多久?”

    纪新雪想了想,考虑到嘉王的感受,选了个比较合理且能让嘉王接受的时间,“去寒竹院读书后。”

    “啧。”嘉王倾身将纪新雪拉到面前,“说实话。”

    “真的是去寒竹院之后。”纪新雪试图用真诚的目光打动嘉王。

    他倒是不介意让嘉王知道,他早就知道自己性别的事,但也不能告诉嘉王他是因为有上辈子的记忆才知道自己是男人。

    纪新雪会轻易在嘉王面前说出‘两个男人怎么能定亲。’除了难以接受嘉王为他和虞珩定下口头婚约,还因为他从未特意对嘉王隐瞒他知道自己的性别。

    最难以接受伪装成小娘子的时候,纪新雪和钟娘子生活在王府角落的院子里。

    纪新雪仍旧对钟娘子含有戒心时,不想暴露自己生而知之,自然不能简单粗暴的以他是男人为理由,拒绝和钟娘子学习女子礼仪。

    等到纪新雪接受钟娘子是他这辈子的母亲,逐渐能体会到钟娘子的心情和难处后,纪新雪不忍心再惹钟娘子担忧,愿意在钟娘子面前扮演天真无邪的女儿。

    儿子知道自己的性别,为了活下去才扮演女儿。

    儿子不知道自己的性别,凭借本能和他人引导拥有女儿的姿态,真心以为自己是小娘子。

    两者在多愁善感的钟娘子眼中不亚于天差地别。

    前者就算是纪新雪告诉钟娘子,他已经想通活着最重要,现在必须扮演小娘子不代表一辈子都只能扮演小娘子,他不觉得扮演成小娘子是痛苦的事。

    以钟娘子的性格,会固执的认为纪新雪是在强颜欢笑,为此伤心不已的同时日夜担心纪新雪会突然改变想法,将要命的事抖搂出去。想尽办法控制纪新雪的思想和行为。

    后者却只会让钟娘子怜惜纪新雪,竭尽全力的让纪新雪维持现状。

    纪新雪向来不喜欢沾染没必要的麻烦。

    瞒着钟娘子他知道自己真实性别的事,既能让钟娘子少担心受怕,又能减少他的麻烦,何乐而不为?

    后来纪新雪封县主,他和钟娘子终于能搬出王府角落的院子,纪新雪曾犹豫过,要不要告诉钟娘子他知道自己的真实性别。

    还没等纪新雪做出决定,钟娘子就因为纪新雪逐渐脱离她的掌控日渐惶恐,试图变本加厉的控制纪新雪。

    纪新雪知道钟娘子对他没有恶意,但他没办法忍受钟娘子的掌控欲。

    告诉钟娘子他知道自己的真实性别,除了让钟娘子更没有安全感之外,没有任何积极作用,反而极有可能导致心神大乱的钟娘子做出疯狂的举动。

    从此之后,纪新雪不仅断绝主动告诉钟娘子他知道自己真实性别的想法,每次见钟娘子的时候,还会故意穿鲜艳的衣服梳精致的发髻,扮演乖巧懂事的女儿,试图以此让钟娘子变得平和。效果没在钟娘子身上体现,却逐渐消弭纪新雪对女装的厌恶。

    如今他穿新衣服换新首饰的时候,甚至会有给游戏人物氪金买皮肤的快乐。

    相比面对钟娘子时,坚决不让钟娘子察觉到他知道自己真实性别的态度,面对嘉王时,纪新雪的态度就比较随便。

    反正嘉王早就知道他的真实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