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王不答,眼中没有半分波动。

    一片寂静中,黎王发出不屑的冷哼,“陛下不该为此等畜生不如的东西浪费时间,直接处理奸夫淫妇便是。”

    “我们不是!”始终垂着头跪在襄王身侧的崔太妃猛地抬起头,瞪着黎王的双眼中满是憎恨,仿佛是要生啖其肉。

    黎王眉宇间闪过狠色,疾步走向崔太妃,“娼妇还敢多嘴?亏你还是出身名门,竟然还没有青楼里的老鸨子干净,我今日便替崔太保好生教训你这个娼妇。”

    话音尚未彻底落下,黎王已经走到崔太妃身前,抬脚便要往崔太妃脸上踹。

    崔太妃昂首跪在原地不躲不闪,眼中的憎恨几乎要化为实质,“是蒋太后,对不对?是蒋太后害我!”

    仿佛活死人似的襄王突然挡在崔太妃面前,替崔太妃挨了黎王这脚,软软的倒在崔太妃身上。

    崔太妃一把推开捂着胸口闷咳的襄王,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黎王的脸道,“是蒋太后请我到她宫中饮茶,也是蒋太后的女官将我引去园子里,你却在这里装……”

    黎王一巴掌糊在崔太妃脸上,抬脚便往崔太妃的肚子上踹,“婊子!我让你胡乱攀咬!”

    新帝轻轻闭上眼睛,抬手挥了下。

    抱着刀坐在角落的莫岣极快走进黎王,单手提着黎王的衣领后退三步,任凭黎王如何在半空中伸胳膊蹬腿都无法摆脱莫岣的控制。

    清河郡王世子也想拉开黎王却比莫岣慢了半步,视线正对上目光中充满愤恨和绝望的崔太妃。

    他平静的移开与崔太妃对视的目光,转身去查看襄王的伤势。

    襄王已经停下闷咳,躺在地上双眼放空的注视前方,与刚才跪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即使清河郡王世子伸手在他眼前晃动,也没办法让襄王有反应。

    崔太妃逐渐呆滞的目光顺着清河郡王世子移动到襄王身上,再次聚集神采,她忽然冲过去甩了襄王个巴掌,抓着襄王的衣领声嘶力竭的嘶吼,“没用的东西!是有人给你下药,下药!你马上就要被人害的失去一切!”

    黎王本是在全力挣扎,想要挣脱莫岣的控制,听到崔太妃的话后怒从心气,又对崔太妃破口大骂。

    崔太妃毫不示弱,她已经将自己当成死人,只想在死前狠狠报复害她的人,如今她最恨蒋太后,其次就是黎王。

    她不仅越骂越流畅,还舍弃襄王去抓黎王的头脸,宁愿被黎王踹在身上,也要让黎王感觉到疼。

    黎王被崔太妃在脸上挠出火辣辣的红印,又疼又恼,逐渐失去理智,骂人之语越来越肆无忌惮,全都是勾栏中的贱称脏话。

    新帝原本还能神色平静的看着崔太妃和黎王对骂、互打,直到黎王出口的话越来越不像样,他瞥了眼之前莫岣提醒他窗外有人的方向,沉声道,“够了!”

    黎王和崔太妃完全不理会新帝,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打的越来越凶。

    崔太妃仗着黎王被莫岣提着,只能摆动手脚无法移动,麻利的脱下鞋,用鞋底子去抽黎王的脸。

    黎王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等侮辱,竟然凭着愤怒,靠着腰腹的力量几乎将腿抬到与地平行的角度,想要踹到崔太妃。

    新帝转头看向从角落走出来的松年,“将襄王和崔氏带去金吾卫衙门分别关押,找太医给他们诊脉,查看是否有中药的痕迹。”

    松年没贸然插手黎王和崔太妃的混战,直接去门外找金吾卫拖人。

    崔太妃被拖走后,黎王仍旧不甘心,又往清河郡王世子和新帝的的方向挣扎,“那等不知悔改的贱妇该浸猪笼!让全长安的百姓都看到她衣不蔽体的下贱……”

    新帝抬手扫过御案上已经空了的茶盏,脸上浮现怒色,“宫中不是先帝的未亡人就是我的嫔妃和儿女,听不得王兄这等口无遮拦的话。”

    黎王被新帝锐利的目光震慑,深深的垂下头,心中的压抑和不甘更加浓厚。

    如果登上皇位的人是他,今日会被一个目光吓住的人就是纪临渊!

    沉默良久后,黎王不依不饶的问新帝,打算什么时候处置奸夫淫妇。

    不用新帝开口,已经看出这件事是黎王急新帝不急的清河郡王世子就主动接过话茬,表示这是宗室大事,要清河郡王点头才行。

    但清河郡王已经被外面传开的各种风言风语气得病倒,至少要休养几日才能缓过来。

    黎王目光定定的盯着新帝和清河郡王世子,眼底逐渐阴郁,狠狠的甩袖转身,踹门离开。

    黎王离开后,新帝不怒反笑,“先将外面的小老鼠抓进来。”

    清河郡王世子若有所思的看着松年出门‘抓老鼠’,领着笑嘻嘻的纪靖柔和满脸无辜的纪新雪进门。

    两人给新帝和清河郡王世子请安,乖巧的站在同处。

    新帝见到纪靖柔也在,脸上浮现意外,仔细打量多日未见的纪靖柔后,才对二人道,“说说对这件事的看法。”

    没等二人装傻,新帝又道,“说得好就饶了你们这次。”

    纪靖柔给纪新雪使了个眼色,示意纪新雪先说。

    纪新雪诚实的说出他听到这件事后,下意识产生的念头,“只要王叔和太妃没失智,应该做不出如此离谱的事。”

    从崔太妃的反应来看,他们确实是被人下药,才会……不雅。

    新帝饮了口茶,“然后呢?”

    纪新雪摇头,没有然后,纪靖柔还没说。

    新帝果然没为难纪新雪,转而看向纪靖柔。

    纪靖柔顾及到清河郡王世子在,没将话说的很清楚,“近日没听说黎王和襄王有矛盾,阿耶小心些。”

    她怀疑蒋太后和黎王表面上是对襄王和崔氏发难,实际上是针对新帝。

    “你们若是我,会如何处理这件事?”新帝追问道。

    刚才纪靖柔让纪新雪先说,是怕自己说完,纪新雪无话可说。

    这次她却没有这样的顾虑,她先说出自己的想法,纪新雪才能有个参考。

    纪靖柔把玩着腰间的流苏,语速逐渐变快,“这件事已经因黎王靴上挂着亵裤跑出皇宫闹大,影响只会越来越大。崔氏无法接受崔太妃有‘与子通奸’的名声,肯定会因为这件事与蒋家对上,我会想办法让崔氏的人知道崔太妃认为蒋太后害她。等到崔氏和蒋家为这件事下足了筹码,再作考虑。”

    新帝点头,赞道,“看来你出宫玩闹的这些时日,并非没有长进。”

    纪靖柔闻言,眼中几不可见的迟疑彻底变成笑意,骄傲的抬起头。

    纪新雪更在意蒋太后和黎王为什么要针对崔太妃和襄王。

    “蒋太后和黎王下手的时候,就能想到崔氏不会对这件事袖手旁观。在他们眼中,这件事带来的利益能超过得罪死崔氏带来的麻烦。”纪新雪抬头与新帝对视,“无论蒋家和崔氏博弈的结果如何,我都会保住襄王和崔太妃。”

    他不仅要保住襄王,还要抬举襄王,至少让襄王与黎王在朝臣们心中的地位持平。

    稍作犹豫,纪新雪终究还是忧心忡忡的说出他最担心的话,“阿耶要保重身体,别被小人钻了空子。”

    如果新帝真的如黎王期待的那般处理襄王,剥夺襄王的身份,先帝的儿子就只剩下新帝和黎王。

    新帝只有纪 屿一个能继承皇位的儿子,今年才十三岁,甚至还没到可以大婚的年纪。

    当成功后的利益足够大时,蒋家随时都有铤而走险的可能。

    纪靖柔虽然刚开始的时候没往这方面想,但她不笨,稍稍思考就能猜到纪新雪为什么突然嘱咐新帝保重身体,她眼中涌现明亮的怒火,“他们敢?!”

    纪新雪知道纪靖柔的怒火不是冲着他,认真道,“我希望他们不敢。”

    新帝觉得儿女的反应十分有趣,嘴角逐渐浮现轻松的笑意,因为黎王和崔太妃的吵闹而隐隐作痛的头终于变得轻松起来。

    他起身离开座椅,弯下腰分别揽住纪靖柔和纪新雪的肩膀,发现平日里行事风风火火,态度极强势的纪靖柔眼中已经含着两汪泪水,勉强忍着才没哭出来,正偷偷将头靠在他肩上。

    惯常会撒娇耍赖的纪新雪眼中虽然也有散不开的担心,但十分冷静,从头到尾都只是担心他,从未分出心神去憎恨蒋家人。

    这两个人中,竟然是纪新雪更专注冷静。

    清河郡王世子见新帝忙着哄女儿,悄无声息的与松年退出书房。

    彻底走出书房的范围后,二人同时停下脚步,清河郡王世子道,“让双娘去安抚崔青汐,莫要让崔青汐走错路。”

    松年点头,他向来不会因为听不懂吩咐觉得羞耻,虚心问道,“什么是错路?”

    清河郡王世子面露笑意,“双娘只想活着,所以她活了下来。崔青汐想要度过难关,要像她姐姐一样,坚持初心切莫贪婪。”

    松年若有所思的点头,他似乎懂了清河郡王世子的意思。

    崔太妃咬定是蒋太后害她,算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算了,他不懂也没关系,双娘和崔青汐能懂。

    清河郡王世子觉得新帝至少会留女儿在凤翔宫用晚膳,特意回府探望被气倒的清河郡王。

    松年独自行走在宫中,逐渐越过内宫的界限,最后停在比冷宫更偏僻的某个院落。

    如果纪新雪在这里,就会发现这个院子与他住了七年的院子极为相似,都是外面看着极为破败,走进才能发现不同。

    松年通过越来越浓郁的药味找到正在品茗悟棋的人,他停在距离对方三步之外的地方,“双娘,清河郡王世子有吩咐。”

    低头沉思的人猛地抬起头,尚未到最冷的时候,她已经穿上寻常人冬日才会披在身上的长毛斗篷,脸上既有难以掩饰的憔悴,又有历尽千帆似的平静。

    她是双娘,也是崔青妩,是在大众眼中已经悄无声息死在猎山行宫的焱光帝良妃。

    双娘放下手中冒着热气的茶盏对松年福身,语气中隐含着期待,“劳烦您转达。”

    崔青妩曾无数次以为她想要死,知道她入宫只是为了献祭的时候、知道崔氏不会救她只会向她索求的时候、无数次面临怀孕流产的时候、奄奄一息的被妖僧轮番羞辱的时候……崔青妩都以为她会自杀。

    直到在绝望中听到丧钟,崔青妩才知道她不想死,她那么艰难的活着就是为了活,她愿意为活抛下从前的所有。

    崔青妩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抓紧金吾卫的衣摆,求金吾卫帮她传话,她愿意为新帝做任何事,只要新帝能让她活着。

    焱光帝良妃死了,但双娘活了下来。

    即使只能在方寸大的院子中,每日与只会伺候人的宫女太监们说话,吃穿住行也只能与宫中贵人相同,甚至比不上她尚在崔府时的生活,但双娘很满足。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双娘才会感觉到惶恐,她怕她付出的东西配不上如今这般安逸的生活,甚至因此痛恨自己。

    为什么尚在家中的时候,从来没有注意过长辈经常与谁联系。

    入宫后明明是崔氏仰仗她,为什么她还是对崔氏的事一无所知。

    如今见到松年来传达清河郡王的吩咐,双娘整个人都安宁了下来,她一定要向新帝证明,她配得上小院中安逸的生活。

    新帝果然如同清河郡王世子预料的那般,留纪靖柔和纪新雪在凤翔宫用膳,期间少不得要问纪靖柔在外祖家中的生活和两人上学的感受。

    纪新雪抓紧机会朝新帝打听在太学授课的夫子们,发给学生们的金制小物件有什么用处,如何用来在新帝这里讨赏。

    纪靖柔闻言也眼巴巴的看向新帝,迫不及待的想要掌握最新消息。

    可惜新帝没打算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似笑非笑的凝视二人半晌,只回答了两个字,“秘密。”

    用过晚膳,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纪新雪和纪靖柔因为襄王和崔太妃的事,已经失去彻夜长谈的心情,约好下次再共饮放在纪靖柔那里的果酒便各自散去。

    翌日,纪新雪心不在焉的用了早膳,特意让去打听襄王、崔太妃和蒋太后、黎王的消息。发现这些人都没有新动静,才失望的赶去太学。

    太学总共九处授课地点,纪新雪等人只剩下贸易还没去过。

    负责贸易授课的夫子有许多,其中大部分人都来自国子监,只有博士来自太府寺,他先让众人选择做买家还是做卖家。

    卖家通过抽签的方式获得货物。

    博士会告诉卖家,卖家的货物分别值多少钱,并要求卖家在贸易结束的时候交纳定额的税钱。

    收税后,博士会用最开始告诉卖家的价格,购买卖家剩下的货物,最有钱的卖家将获得贸易处特制的小金布。